而王座左侧的储君席位上,十岁的武庚,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殿中的妘姜。
他自幼长在深宫,跟着箕子学礼制,跟着飞廉学骑射,见过的贵族女子,皆是循规蹈矩、温婉柔顺,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十岁的年纪,面对商王与满朝文武,毫无怯色,双语奏对句句落在要害,眼里的光,像淮水草原上的鹰,锐利、坦荡、无所畏惧。
他看着她腰间的青铜匕首,看着她编着细辫的头发,看着她坦然迎向父王的目光,心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好奇。他想知道,这个来自东夷的女孩,到底和宫里的所有人,有什么不一样。
朝觐大典结束,夷伯与妘姜退下,殿中的旧贵族们立刻围了上来。箕子躬身劝谏:“大王,东夷蛮夷,反复无常,今日归附,明日便可能叛离,不可轻信。更不可将淮水门户交给夷人,恐引狼入室啊!”
微子启也立刻附和:“父师所言极是。大王更不该让女子主持朝觐大典,干预朝政,此乃有违先王之制!”
子受冷冷扫过二人,目光里带着征战归来的杀伐之气:“孤在淮水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在朝歌坐而论道;孤为殷商拓土安疆的时候,你们只会拿先王之制来约束孤。夷伯诚心归附,献舆图,守门户,你们看不到,只看得见他是夷人;孤用贤能之人,护殷商子民,你们看不到,只看得见祀正主持仪轨。孤的决断,不必多言,退下。”
他起身,广袖一拂,带着己妲转身离开了大殿,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旧贵族。
朝觐大典结束的第三日,武庚在东宫的鹿苑里,再次见到了妘姜。
秋日的鹿苑草木仍盛,金桂飘香,落叶随风飞舞。武庚刚跟着飞廉练完骑射,正牵着马往回走,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校场里,传来弓弦震动的锐响,紧接着,便是箭簇正中靶心的闷响。
他有些诧异。鹿苑是东宫专属的校场,除了他与飞廉、恶来,极少有人会来这里。他牵着马走过去,便看见校场中央,妘姜正一身短打,手持一张东夷短弓,拉满弓弦,再次射出一箭。
箭簇破空而出,正中百步之外靶心的红点,分毫不差。
武庚愣在了原地。他跟着飞廉学了数月骑射,才能勉强射中靶心,而这个和他同龄的女孩,竟能如此精准地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弓术远在他之上。
妘姜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武庚,微微一愣,随即收起短弓,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那是东夷的抚胸礼,坦荡利落。
“见过大子。”
“你的弓术,是谁教你的?”武庚走上前,眼里满是好奇,完全忘了储君的礼数,开口便问。
“我父教我的,还有族里的勇士。”妘姜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铜匕首,“我们夷人,生在马背上,长在弓箭下,不管男女,都要会骑射,才能护着族人,在草原和山林里活下去。”
武庚看着她,想起了朝觐大典上,她面对父王与满朝文武,毫无惧色的模样,忍不住问:“那日在大殿上,你面对我父王,难道不怕吗?他是商王,一句话,就能决定你和你全族的生死。”
妘姜闻言,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眼里满是坦荡:“我父率部族归附,是为了族人不再受战乱之苦,我为何要怕?大王若是明事理的君主,自然会护佑夷国;若是昏庸无能,只会靠杀伐立威的君王,我就算怕,也没用。”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武庚的耳边。
他自幼长在深宫,学的是“君为臣纲,尊卑有序;君王之威,深不可测“,所有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见了父王,更是战战兢兢。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君王,从未有人告诉他,君王若是昏庸,怕也无用。
他看着眼前这个东夷女孩,心里的好奇,彻底变成了敬佩。他终于明白,她身上那股无所畏惧的底气,从何而来,是来自她要守护的族人,来自她刻在骨子里的坦荡。
“你说得对。”武庚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父王不是昏君,他一定会护好夷国,护好所有的殷商子民。”
那天下午,两个十岁的孩子,在鹿苑的校场上,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妘姜给他讲东夷的草原与山林,讲淮水的渔猎,讲族里的勇士如何与野兽搏斗,讲人方叛军如何劫掠部族,她如何跟着父亲躲在山林里;武庚给她讲朝歌的宗庙,讲殷墟的甲骨,讲父王要打破的旧制,讲他跟着飞廉在军营里看到的,那些奴隶出身的士兵,如何用命守住殷商的疆土。
风卷着落叶飞过,两个孩子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鹿苑初遇的几日后,子受与己妲在宗庙偏殿,召见了夷伯。
殿内烛火摇曳,案上摊着淮水舆图,还有武庚的生辰八字甲骨,这是商代贵族联姻的必备礼器,需以甲骨占卜吉凶,定下婚约。夷伯坐在对面,心里满是忐忑,不知道商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直到子受开口,他才愣在了原地。
“夷伯,孤想与夷国定下婚约。孤深知夷国地处人方前线,归附虽诚,然东夷诸部素来反复,人方势力仍在淮水流域虎视眈眈,若无血脉联结,恐生变故。孤的大子武庚,与你的族女妘姜同龄,性情相投。孤想定下二人的婚约,待二人成年后,举行大婚,立妘姜为武庚的元配正妻。”
夷伯猛地站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在发抖:“大王……您说什么?妘姜只是夷族女子,何德何能,能做大商大子的正妻?这……这万万不可啊!”
他清楚这桩婚约分量,武庚是殷商的储君,未来的商王,妘姜若是能成为他的正妻,夷国便会彻底成为殷商的宗室姻亲,在东夷诸部中,地位无人能及。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荣耀,也是子受给夷国最重的承诺。
“有何不可?”己妲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妘姜有勇有谋,明事理,知进退,更懂东夷部族事务,未来能辅佐大子,安定东夷,守护殷商。这样的女子,配得上大商的储君。”
这场婚约,从始至终,都是己妲一手策划,完全贴合商代外服方国联姻的礼制传统,武丁王曾娶方国女妇好为元后,开储君与外服归附方国联姻的先例,绝非子受凭空创制。
她比谁都清楚,夷国归附,只是第一步。要想真正把淮水流域牢牢握在殷商手里,光靠兵威与册封不足为凭,东夷诸部历来叛服无常,唯有血脉之盟可保世代忠诚。而妘姜不仅是夷伯的族女,更是夷国部族里最受敬重的孩子,她与武庚的婚约,能彻底稳住夷国,让夷国成为殷商在东夷最坚实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