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出,武庚对妘姜心生好感,妘姜的聪慧、果敢与骑射本领,也能成为武庚未来最坚实的助力。一个懂东夷、知兵事、有主见的大子妃,远比一个只会循规蹈矩的宗室贵女,更能帮到武庚。
“夷伯,这桩婚约,不仅是两个孩子的婚事,更是殷商与夷国的盟誓。”子受看着夷伯,一字一句道,“婚约定下之日,夷国便是孤的姻亲,便是殷商的手足。谁敢动夷国,便是动孤的大子,动殷商的社稷。”
夷伯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子受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渗出血来:“臣谢大王隆恩!夷国全族,世代效忠大商,永不叛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婚约就此定下。消息传出,整个朝歌都震动了。宗室旧贵族们炸开了锅,纷纷入宫劝谏,说“大子乃殷商储君,正妻当娶同姓宗室贵女,岂能娶东夷蛮夷女子”,箕子更是连着上了三道奏疏,力劝子受收回成命,可子受一概不听,反而正式下了册书,以甲骨占卜吉时,昭告天下,定下了武庚与妘姜的婚约。
几日后,己妲在自己的寝宫,召见了妘姜。
殿内铺着柔软的苇席,案上摆着祭祀用的龟甲与蓍草,还有刻着商代礼制的竹简。妘姜走进来,对着己妲躬身行礼,依旧是那副坦荡从容的模样,没有半分怯场。
“坐吧。”己妲笑着示意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黍酒,“婚约已定,往后,你便是大商未来的大子妃,该学的中原礼制、祭祀仪轨、朝堂规矩,都要慢慢学起来了。”
妘姜捧着酒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学的。我不想给大子拖后腿,也不想给夷国丢脸。”
“你很聪明,一点就透,我不担心你学不会。”己妲看着她,目光温和,“我教你这些,不是要把你变成循规蹈矩的深宫女子,是要让你懂这些规矩,才能用这些规矩,护住你想护的人,守住你想守的东西。”
她拿起案上的龟甲,给妘姜讲解商代的祭祀仪轨,讲解朝堂的权力格局,讲解东夷与殷商的利害关系。她没有把妘姜当成一个需要被规训的孩子,而是把她当成一个未来的掌权者,教她权力的逻辑,教她守护的方法。
妘姜听得格外认真,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自幼在部族里长大,学的是骑射,是生存,从未有人教过她这些。眼前这个执掌殷商祭祀权、站在商王身边的女子,像一束光,让她看到了女子另一种活法,不是依附于男人,不是困在深宫里,而是可以站在朝堂之上,执掌权柄,参与国事,守护自己想守护的家国。
从那天起,妘姜每日都会来己妲的宫里,学习礼制、卜筮、朝堂规矩。二人的情谊,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越来越深。妘姜把己妲当成了最敬重的师长,而己妲,也在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们都知道,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她们也知道,只要她们站在一起,站在子受与武庚的身边,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所有的风雨。
就在夷国婚约昭告天下的同一日,子受在九间殿大朝之上,颁布了一道震惊全朝的新政诏令。新政诏令虽由己妲耗时半年制定,然其核心内容早已在旧贵族间暗中流传。他们畏惧子受刚凯旋的赫赫战功,暂未发难,但新政明令打破世袭特权,无异于掘其根基。诏令宣读毕,积压已久的怨愤终难抑制……
这道诏令的核心框架、推行细则、风险预案,全由己妲耗时半年,在子受出征期间亲手制定、反复核查落地,每一条都精准地砍向了商代内服世袭制的百年根基,完全贴合《牧誓》原文记载的周人罪证源头。诏令明文规定:
凡大商子民,无论出身,哪怕是奴隶、逃亡家臣(多罪逋逃)、刑徒,只要有治军、农耕、冶炼、谋划之才,经核查属实,皆可入朝为官,按功授爵;军功卓著者,可封田土,世袭罔替;技艺卓绝者,可任百工统领,掌王室工坊。
诏令一出,九间殿瞬间炸开了锅。
商代立国六百年,官职、爵位、土地,全由宗室与世袭贵族垄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底层的奴隶、逃亡家臣,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这道诏令,彻底打破了贵族们百年的特权垄断,等于把他们手里的权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王!万万不可!”微子启摩挲腰间玉佩,忆起新政将损及宗室田土世袭,再也按捺不住,冲出道,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尊卑有序,贵贱有别,此乃成汤定下的先王之制!逃亡家臣、奴隶刑徒,皆是低贱之人,岂能入朝为官,与宗室贵族同列?此乃悖逆先王之制,动摇国本!”
“先王之制?”子受坐在王座之上,冷冷看着他,“成汤定下先王之制,是为了护我殷商子民,不是为了让你们这群世袭贵族,占着官位,尸位素餐,压榨底层百姓!你们说他们低贱,可淮水一战,是你们这些贵族冲在前面吗?是奴隶出身的士兵,用命守住了殷商的疆土!工坊里,是你们这些贵族造出了锋利的戈矛吗?是逃亡的匠人,改进了冶炼之术!他们能为大商做事,凭什么不能做官,不能授爵?”
“大王!”箕子也上前一步,躬身劝谏,他是武庚的授业恩师,说话的分量远重于旁人,“就算他们有才能,也不可重用四方多罪逋逃之人。这些人皆是背弃主家的逃亡家臣、戴罪的刑徒,信用全无,重用他们,必会寒了宗室与诸侯之心!”
“寒了他们的心?”己妲向前一步,站在子受身侧,目光扫过满殿的旧贵族,声音清亮,字字如刀,“这些年,世袭贵族们私吞贡赋,压榨奴隶,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怎么没人怕寒了百姓的心?贞人集团假借祭祀之名,滥杀无辜,怎么没人怕寒了上天的心?如今大王给底层子民一条生路,给有才之人一个机会,你们便跳出来说先王之制,说尊卑?这先王之制,难道是你们用来谋私的工具吗?”
满殿的旧贵族瞬间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没人敢再反驳。他们都知道,己妲手里握着他们所有人贪腐、谋私的证据,若是再闹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子受看着鸦雀无声的大殿,厉声下令:“新政诏令,即刻昭告天下,在全邦畿内推行!敢有阻挠新政、打压有才之人者,无论爵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大朝散去,新政像惊雷一样,炸遍了整个朝歌,也炸遍了殷商的王畿之地。
子受说到做到,新政颁布的第一日,便亲自提拔了一批底层人才:从东夷战俘中,提拔了懂淮水水战的夷人勇士,任水军统领,训练淮水水师;从逃亡的家臣奴隶中,提拔了懂青铜冶炼的匠人奚,任王室工坊工正,掌青铜兵器铸造;从军中的奴隶士兵里,提拔了十余名淮水之战中立下战功的百夫长,任军中将校;甚至从刑徒之中,提拔了懂农耕水利的人才,任农官,改良农具,兴修水利。
这些被提拔的人,一夜之间,从最底层的尘埃,变成了执掌权柄的官员,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对子受、己妲感恩戴德,成了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改革最忠实的执行者。
而这道新政,也成了日后周人讨伐子受的核心罪证。《牧誓》中,周武王痛斥子受的四大罪状,其中两条便源于此:“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世人只当他是重用奸佞、背弃宗亲的昏君,却没人知道,这道新政,是他打破世袭枷锁、给底层子民生路的唯一办法。
新政推行的同时,武庚也跟着飞廉、恶来,入了军营历练。
他亲眼看到了军中的真实模样:世袭的贵族将领,哪怕毫无战功,也能身居高位,克扣军饷,苛待士兵;而底层的士兵,哪怕战功赫赫,哪怕在淮水之战中救了主将的性命,也永远只能是个百夫长,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他也亲眼看到了,父王的新政,给军营带来了怎样的改变。那些有才能、有战功的底层士兵,被破格提拔,成了军中的将校,整个军营的士气,都为之一振。那些原本混日子的贵族将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操练,生怕被底层的士兵比了下去。
武庚彻底认同了父王与己妲的新政。他甚至主动向子受举荐了军中三个有才能的底层百夫长,这三个人,在淮水之战中,率小队奇袭夷国粮仓,立下了大功,却因为是奴隶出身,始终没有得到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