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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鼎天问(第2页)

他终于明白,殷商的病,不是否卦的上下闭塞,不是剥卦的层层剥落,而是深入骨髓的蛊。

这蛊,是六百年世袭制留下的庸碌贵族,他们尸位素餐,吸百姓的血,蛀王朝的根;是六百年神权制留下的贞人集团,他们假借天命,愚弄百姓,操控王权;是六百年人祭制留下的血腥陋习,它让殷商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是六百年宗法制留下的分裂隐患,它让天下分裂为无数方国,诸侯割据,尾大不掉。

这些蛊,不是一天形成的,成汤以来,一代又一代商王积累下来的。他的父亲帝乙,祖父文丁,曾祖父武乙,都曾试图治蛊,可他们都失败了。他自己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铁腕治蛊,杀了无数毒虫,可新的毒虫又会不断滋生。

姬昌在爻辞里写:“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干母之蛊,不可贞也。”

子受苦笑一声。

他这一生,都在“干父之蛊”,都在收拾列祖列宗留下的烂摊子。可姬昌告诉他,有些蛊,是治不好的。当整个器皿都被毒虫蛀空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碎这个器皿,再造一个新的。

“大王,”己妲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黍酒,“西伯侯写的不是卦象,是历史。”

子受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枚刻着“蛊”字的竹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也看出来了?”

“是。”己妲走到他身边,将酒盏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抚过“革”卦的刻痕,“《周易》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是一段兴衰成败的历史,每一爻都是这段历史中的一个环节。他写‘屯’,是写王朝草创的艰难;写‘蒙’,是写教化初开的懵懂;写‘否’,是写上下闭塞的危局;写‘剥’,是写根基动摇的衰败;写‘蛊’,是写积弊成疾的绝症;写‘泰’,是写政通人和的盛世。很可能他不是在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是在总结为什么会发生。”

子受拿起那枚刻着“革“卦的竹简,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朱砂字迹。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义大矣哉!”

汤武革命。

汤,是成汤,他的先祖,革夏桀之命而有天下;武,可能就是西周了,此刻正在西岐厉兵秣马。

姬昌竟在献给商王的书中,直言“革命“二字!

他不仅宣告了旧制度的灭亡,还为自己的灭亡找到了最正当的理由,那就是顺天应人。

子受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发自内心的敬佩:“他走得比我远;我用了二十二年,只打碎了旧制度的枷锁。而他,已经为新制度铺好了路。”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商周边境看到的景象。那时西岐的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孩童在田埂上嬉戏,老人在树下乘凉。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西岐有一个和他一样,看透了旧制度腐朽的人。他们都想砸碎世袭的枷锁,都想废除吃人的人祭,都想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是他选择了在殷商的废墟上修补,而姬昌选择了在西岐的土地上重建。

二十二年过去了,他们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到了极致。

他用铁腕手段,在殷商推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改革,将商王朝的国力推到了顶峰;而姬昌用七年的囚居时光,构建了一套全新的思想体系,从根本上动摇了殷商的天命根基。

子受将竹简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密室的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不禁感慨万千“他不仅懂历史,还懂规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是天地万物的规律,也是王朝兴衰的规律。夏桀无道,成汤可以革命;商王无道,周人自然也可以革命。就算我们守住了大商,后世子孙若倒行逆施,依旧会有人起来革命。这不是诅咒,是天道啊!”

己妲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带着竹简的寒意与朱砂的涩味。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大王,他写了变易的规律,却没写透人的意志。制度会变,王朝会替,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百姓而战,愿意为了公平而死,这个天下,就永远不会绝望。周易是姬昌绘制的地图,总结了可能发生的种种变化情况,但是具体要往哪里去还是要靠行路人。”

子受转过头,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的眼底。震撼、敬佩、不甘,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悲凉,五味杂陈。

他轻声问,“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圣人制定制度,本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燧人氏钻木取火,是为了让人不再茹毛饮血;有巢氏构木为巢,是为了让人不再穴居野处;伏羲氏结绳记事,是为了让人不再遗忘;神农氏尝百草,是为了让人不再病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指着满墙的甲骨与竹简:“可到了夏商,制度变成了枷锁。世袭制让庸碌之辈身居高位,神权制让无数活人成为祭品,宗法制让天下分裂为无数方国。我们砸碎了这些枷锁,可几百年后,会不会又有新的枷锁出现?会不会又有人打着‘天命’的旗号,压榨百姓,发动战争?”

“会的。”己妲的回答平静而残酷,“变化本身,是不会变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之争,就会有制度的腐朽,就会有革命与更替。这是人类的宿命,谁也逃不掉。”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现在做的一切没有意义。我们现在砸碎了人祭的枷锁,至少这一代的百姓,不用再害怕被当作祭品杀掉;我们打破了世袭的垄断,至少这一代的底层人,有了靠自己的才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算后世还会有新的枷锁,至少我们证明了,人可以不做鬼神的附庸,可以不做世袭的奴隶。”

己妲望着窗外的秋雨,眼神悠远,“很多问题,我们解决不了。盘古开天辟地,解决不了天地的混沌;燧人氏钻木取火,解决不了人间的寒冷;神农氏尝百草,解决不了所有的疾病。他们能做的,只是为后人铺下一块砖,点亮一盏灯。剩下的,只能交给后人去解决。”

子受沉默了。

他看着案上那七十六枚竹简,看着满墙刻着“受天命”的甲骨,看着身边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己妲,心中百感交集。

他终于明白了姬昌献书的用意。

这不是一份祈福的献礼,也不是一份简单的伐商檄文。

这是两个改革者,隔着七百里的高墙,进行的一场跨越时空的终极对话。

姬昌用否、剥、蛊、革四卦,完整地推演了一个王朝从兴盛到灭亡的全部逻辑,告诉他:旧制度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唯有革命,才能重生。

而他,也用自己二十二年的改革实践,回应了姬昌:我知道旧制度的腐朽,可我是商王,我不能看着成汤的江山在我手里灭亡。就算注定要失败,我也要守到最后一刻,况且如己妲所言,周易也仅仅是一个地图,一段动态发展的历史,真正让事件往哪里发展归根揭底还是由实际的人的实践来决定的。

三日三夜,子受没有走出密室一步。

他不吃不眠,逐字逐句地读完了《周易》的每一个字,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奋笔疾书,在羊皮上写下自己的批注。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商王,更像一个与知己对话的学者,在与姬昌辩论着天命与人事,辩论着改革与革命,以及一个君王对百姓的终极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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