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雨停了。
第一缕月光透过密室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子受的脸上。他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与坚定。
他拿起那片刻着“未济”卦的竹简,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事情永远没有终结,变化永远不会停止。
《归藏》的时代即将落幕,《周易》的时代即将开启。
今,商王受,将用自己的生命,为青铜时代画上一个最悲壮、也最耀眼的句号。他轻声道,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姬昌,你演易呈卦,宣告天命易主。可是我要告诉你,天命从来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打出来的。你要革命,我便陪你战到底。”
雨停了,月光透过青铜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案上的七十六枚竹简散乱摊开,子受独自坐在犀皮席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片刻着“革”字的竹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已经坐了整整三个时辰,从黄昏到深夜,一言不发。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武庚一身玄色戎装,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妘姜。两人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甲片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武庚快步走到案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父王!儿臣已经听说了,姬昌把他写的那本反书献了上来!他这是公然挑衅,是在宣告要革我大商的命!儿臣请命,即刻率三千轻骑前往羑里,取姬昌首级,悬于朝歌城门,让天下人看看,谋逆大商者,是什么下场!”
他说着,“哐当”一声按住腰间的青铜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二十二岁的储君,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锐气与怒火,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妘姜上前一步,对着子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父王,东夷那边传来消息,胶东半岛最后几股残余势力已经被飞廉将军清剿,攸侯喜将军正在淮水修筑军镇,只是十万大军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撤。王畿之内,只有三万守军,其中一万还要镇守鹿台与宗庙。”
子受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与儿媳,眼底的迷茫已经散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决绝。他没有回答武庚的请命,只是指了指案上的竹简:“你们都看看吧。这不是一本反书,是一部史书,是一部预言。姬昌用七十六枚竹简,写尽了我大商的命数。”
武庚拿起最上面的几枚竹简,快速翻阅着,当看到“汤武革命”四个字时,猛地将竹简摔在案上,怒声道:“一派胡言!他姬昌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言革命!成汤六百年的江山,岂是他说革就能革的?父王,只要杀了姬昌,西岐群龙无首,必生内乱,不足为惧!”
“杀了他,然后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己妲身着玄色祀正礼服,缓步走了进来。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半分妆容,唯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她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木杖,指向东部边境的红色小旗。
己妲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武庚,你看:攸侯喜的十万大军,分布在从胶东到江淮的千里战线上,要镇守十二座军镇,安抚数百万归降的东夷百姓。只要我们一动兵,东夷必然再次反叛,我们十几年的东征成果,就会毁于一旦。”
她又指向西部边境:“西岐有五万精锐,常年与西戎作战,战斗力极强。姬昌经营西岐数十年,深得民心,麾下有姜子牙、散宜生、闳夭等一众贤才。杀了姬昌,姬发会立刻继位,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联合天下诸侯起兵。到时候,西岐大军自西而来,东夷诸部在后方叛乱,朝歌城内的旧贵族趁机作乱,我们腹背受敌,四面楚歌,大商就真的完了。”
“那也不能放他回去!”武庚急道,“姬昌老谋深算,他在羑里七年,已经构建好了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现在放他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不出三年,他必然会率领诸侯联军,攻打朝歌!”
“我知道。”己妲转过头,看着武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知道放他回去,会养虎为患。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她放下木杖,走到子受身边,轻声道:“大王,杀姬昌易,平天下难。杀了他,我们会立刻陷入两线作战,胜算不足三成。放他回去,却有三利。”
“其一,姬昌年近七旬,时日无多。他若死在西岐,姬发、姬旦、管叔鲜等人必因继位问题生乱,西岐实力大损。其二,放他回去,可麻痹周人。他们会以为大王畏惧西岐,放松警惕,不会贸然起兵。其三,我们可借此机会,彻底清查朝歌内通西岐的旧贵族,将他们一网打尽,巩固王室权力。”
己妲顿了顿,继续道:“杀一姬昌,是逞一时之快;放姬昌,是为了争取三年时间。三年之内,攸侯喜可彻底稳定东部,十万大军可回援西陲;鹿台的粮草可支十祀之用;兵器坊可打造出足够装备二十万大军的青铜兵器。三年之后,我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再与西岐决战,胜算至少有七成。”
“可三年之后,姬昌只会更加强大!”武庚反驳道,“他会借着《周易》的思想,收拢更多的诸侯,会有更多的方国倒向西岐!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五万西岐军,而是几十万诸侯联军!”
“那又如何?”己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武庚,你告诉我,是现在面对五万西岐军加十万东夷叛军加无数旧贵族内奸容易,还是三年后面对二十万诸侯联军加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容易?”
武庚语塞。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不得不承认,己妲说的是对的。现在的殷商,根本无力两线作战。
妘姜走上前,轻轻拉了拉武庚的衣袖,轻声道:“殿下,己妲夫人说得对。东夷诸部虽然归附,但人心未稳,只要大军一撤,必然会反。我已经派人联络了东夷各部的酋长,他们答应若周人起兵,每家出兵三千助战,但前提是我们能守住东部边境。如果现在杀了姬昌,东夷先反,他们只会倒向周人。”
武庚看着妘姜,又看了看案上的竹简,再看了看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小旗,终于颓然地垂下了手。他知道,自己的请命,注定不会被采纳。
密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子受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整个殷商的疆域。从西部的岐山,到东部的大海,从北部的燕山,到南部的长江,这片广袤的土地,是成汤六百年的基业,也是他一生要守护的地方。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亲手放走自己最大的敌人。
“庚儿,”子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为王者,不能逞一时之怒。姬昌要的是天命,孤要的是时间。这三年,孤给你,也给大商。今日之忍,是为了来日之战。”
他转过头,看向己妲,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信任:“己妲,你的策略,孤准了。明日,传孤的王令,接受闳夭等人献上的美女珍宝,释放西伯侯姬昌归国。”
“诺。”己妲躬身领命,声音平静无波。
武庚猛地抬起头,看着子受,眼底满是不甘:“父王!”
“不必再说了。”子受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孤意已决。你立刻传信给攸侯喜,让他加快军镇建设,囤积粮草,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回援朝歌。同时,派人严密监视姬昌的动向,他在西岐的一举一动,都要向孤汇报。”
“儿臣……遵令。”武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