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子受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孤独的雕像一般,守着即将崩塌的王朝以及自己最后的信念。
雨过天晴的清晨,朝歌王宫大殿的青铜柱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钟鼓九响,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决定西伯侯姬昌的生死,也决定大商未来的命运。
子受端坐于王座之上,玄衣纁裳,冕旒垂目,看不清表情。己妲身着祀正礼服,立于王座左侧,手中捧着祭祀玉圭;武庚一身玄甲,按剑立于王座右侧,脊背挺直如松,眼神如刀,扫过殿下文武,落在跪在殿中的闳夭、散宜生身上。
旧贵族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窃喜。他们早就盼着姬昌归国,好借着西岐的力量推翻子受的新政;而飞廉、恶来等军功新贵则面色凝重,拳头紧握,显然对即将到来的释放极为不满。
“传孤王令。”子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穿透了整个大殿,“西伯侯姬昌囚于羑里七祀,闭门思过,诚心悔改。今接受其献贡谢罪,赦免其罪,准其归国。”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旧贵族们纷纷躬身行礼,高呼“大王仁德”;飞廉猛地踏出一步,想要劝谏,却被武庚一个眼神制止了。武庚微微摇头,指尖在剑柄上用力掐出一道白痕,他知道,这是父王和己妲夫人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再劝也无用。
闳夭、散宜生大喜过望,连连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谢大王不杀之恩!大王仁德,天下苍生之福!”
子受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看着殿外的天空,晨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他知道,今日放走的不是一个悔过的方伯,而是一个注定要颠覆殷商王朝的掘墓人。可他别无选择。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即将结束时,姬昌身着素色布衣,缓步走入大殿。
他须发皆白,身形瘦削,步履却沉稳有力。七年的囚禁没有摧折他的意志,反而让他的气质更加温润如玉,眼神更加深邃如海。他走到殿中,对着子受行三跪九叩大礼,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罪臣姬昌,叩见大王。”他的声音温和而洪亮,传遍了整个大殿,“臣蒙大王不杀之恩,囚居七祀,日夜思过,无以为报。今献上洛西之地,方圆三百里,愿以此为大王寿,表臣忠心。”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卷羊皮地图。地图用朱砂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洛水以西的膏腴之地,尽数呈现在子受面前。
殿中再次哗然。洛西之地是周人最重要的产粮区,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每年产出的粮食足够西岐十万大军吃三年。姬昌竟舍得将如此重地献给商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诚心归顺。
只有子受和己妲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三百里洛西之地,换的是姬昌平安归国,换的是西岐三年的发展时间,换的是天下诸侯对“仁德西伯”的拥戴。子受接过地图,展开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案上,淡淡道:“西伯侯有心了。”
姬昌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臣还有一请。臣闻炮烙之刑酷烈,百姓闻之色变,苦之久矣。臣斗胆,请大王废除此刑,以彰仁德,以安天下之心。”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子受。炮烙之刑是子受十六祀为震慑谋逆贵族所设,七年来只有十七名通敌叛国的旧贵族受此刑,从未滥及无辜。可周人早已将其渲染成子受暴虐的铁证,传遍了天下诸侯。姬昌此请,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子受钉在“暴虐之君”的耻辱柱上,将自己塑造成“为民请命”的仁德圣人。
武庚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个惺惺作态的老贼斩于殿上。子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姬昌低垂的头顶上。他能看到姬昌花白的发丝,以及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看不到他眼底的算计与野心。
“准。”子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自今日起,废除炮烙之刑。凡谋逆重罪,改用斩刑。”
姬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大王仁德!天下百姓感念大王之恩,必当安居乐业,效忠大商!”
“西伯侯平身。”子受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归国之后,当谨守西土,拱卫王室。西陲诸部,多有不臣者,时常劫掠边境,杀害百姓。孤赐你弓矢斧钺,代孤征伐西土不服者。”此言一出,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弓矢斧钺,是商王征伐权的象征。赐给姬昌,就意味着正式承认他西方霸主的地位,允许他合法征伐西陲的所有小方国。这相当于把整个西部的天下,都交到了姬昌手里。
“大王不可!”比干猛地踏出一步,躬身劝谏,“姬昌素有野心,今赐其征伐之权,无异于授人以柄!他日他必借此吞并西陲诸部,壮大实力,成为大商的心腹大患!”
箕子也跟着劝谏:“王叔所言极是!西陲诸部虽小,却也有数十个之多。若姬昌将其全部吞并,实力将远超我大商王畿!请大王收回成命!”
旧贵族们却纷纷附和:“大王英明!西伯侯仁德,必能为大王镇守西土,讨伐不臣!”
朝堂之上,两派吵成一团。
子受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执。他看着比干和箕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孤意已决。西陲偏远,孤鞭长莫及。西伯侯久在西土,熟悉诸部情况,由他代孤征伐,最为合适。”
子受此举的真正用意,是想让周人与西戎、羌人互相攻伐,消耗彼此的实力。他算准了姬昌归国后,必然会先平定西陲,不会立刻起兵伐商。这又是三年的时间。
姬昌深深叩首,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声音颤抖着:“臣领旨!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大王镇守西土,讨伐不臣,以报大王天恩!”
内侍捧着鎏金托盘走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套青铜弓矢和一把青铜斧钺,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姬昌双手接过,郑重地举过头顶。
这一刻,他接过的不仅是征伐之权,更是周人取代殷商的天命。
朝会结束后,姬昌在宫门外等候。他知道,武庚一定会来。
果然,没过多久,武庚一身玄甲,带着一队精锐禁军,从宫门内走了出来。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戈矛如林,杀气腾腾。
姬昌上前一步,对着武庚躬身行礼,姿态依旧恭谨:“储君年少有为,英武果决,是大商之福,天下之福。”
武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姬昌。他没有回礼,只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西伯侯管好西岐,便是大商之福。”
姬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老臣谨记储君教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武庚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写的那些卦辞,我都看过了。你想革大商的命,想取而代之。我告诉你,只要我武庚还在,只要大商的将士还在,你就休想踏入朝歌一步。”
“我给你三年时间。”武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决绝,“三年之后,我会亲自率军,踏平西岐,取你项上人头。到时候,看看是你的天命厉害,还是我的刀厉害。”
姬昌依旧笑着,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老臣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