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离去。他的背影瘦削而挺直,在秋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殷商六百年的天命。
武庚站在宫门口,看着姬昌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刀,指节泛白。
“传令下去。”武庚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侍卫说,“加派三倍人手,严密监视西岐的一举一动。姬昌在西岐的一言一行,都要立刻向我汇报。”
“诺!”
当夜,东宫灯火通明。
武庚卸去战甲,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东部边境的军图。图上,攸侯喜修筑的十二座军镇连成一线,如一条巨龙,牢牢锁住了淮水流域;飞廉的骑兵驻扎在胶东半岛,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妘姜端来一盏热汤,放在他手边。她身着素色衣裙,眉眼间带着东夷女子特有的英气。“还在想姬昌的事?”
武庚点了点头,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疾书。毛笔在宣纸上划过,留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攸侯喜将军台鉴:姬昌已归国,大战在即。即刻停止清剿东夷残余,全力修筑军镇、囤积粮草、打造兵器。留三万士兵镇守各地,其余七万大军,分批秘密向朝歌方向移动,务必于后年春前,集结于孟津渡口。切记。武庚手书。”
封好信,他唤来心腹侍卫:“八百里加急,送往淮水,亲手交予攸侯喜将军。途中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诺!”侍卫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飞廉和恶来那边,我已经派人传信了。”妘姜轻声道,“让他们立刻整军备战,随时准备驻守孟津渡口。鹿台的粮草和兵器,我也已经派人清点过了,足够十万大军吃三年,兵器也足够装备十五万人。”
武庚抬起头,看着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妘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放着十几枚用兽骨制成的信物,“东夷诸部的酋长,我已经派人联络过了。他们感念大王与你的恩德,答应若周人起兵,每家出兵三千,助商伐周。这是他们的质子信物,我已经全部收下了。”
武庚接过锦盒,看着里面的兽骨信物,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武庚轻声道,“我们只有三年时间。这三年里,我们要做好一切准备。三年之后,与姬昌决一死战。”
妘姜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我陪你。无论生死,我都陪你。”
与此同时,微子启府中。
微子启站在祭室里,看着满室的商王室礼器,泪流满面。青铜鼎上的饕餮纹狰狞可怖,玉璋上的刻纹古朴庄重,这些都是成汤、太甲、盘庚、武丁等列祖列宗传下来的重器,是殷商五百年天命的象征。
他是子受的庶长兄,本应继承王位,却因生母身份低贱而失位。多年来,他对子受百感交集,有骄傲、有怨恨,从一开始对子受的关爱到现在对新政充满抵触。他认为子受打破先王之制,重用小人,听信妇言,是殷商的罪人。
他一直以为,只要子受能回心转意,殷商就能起死回生。可今日,当他看到子受释放姬昌,赐其征伐之权时,他彻底绝望了。他知道,子受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殷商的覆灭,已是定局。
他抚摸着武丁王用过的青铜爵,指尖冰凉。青铜爵上还残留着三百年前的酒渍,仿佛还能闻到当年宗庙祭祀时的郁鬯酒香。可如今,宗庙即将倾覆,天命即将转移。
“列祖列宗在上。”微子启跪倒在地,对着礼器叩首,声音哽咽,“臣不肖,不能挽救大商于危难之中。臣有罪,臣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他在祭室里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遣散了府中所有的门客,闭门谢客,再也不问朝政。他没有降周,也没有再劝谏子受。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殷商王朝的最后时刻。
七日后,西岐周原。
姬昌归国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周原。从岐山到渭水,从丰镐到周原,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手里捧着鲜花和粮食,翘首以盼他们的圣人归来。
“西伯侯回来了!圣人归来了!”
“大王仁德,释放西伯,这是天命在周啊!”
孩童们唱着周人编好的童谣,在街巷中奔跑:“凤鸣岐山,圣主归来。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天命靡常,惟德是依。”
当姬昌的车马出现在地平线时,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们跪倒在地,对着车马叩首,眼中满是虔诚与感激。西伯侯被商王囚禁了七年,受尽了苦难,如今终于平安归来。他们相信,西伯侯会带领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周易》的存在和“汤武革命”的宣言,更没有人知道,圣人已经在七十六枚竹简上,写好了殷商的墓志铭。
姬昌站在马车上,对着百姓们挥手致意。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望向东方,望向朝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