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就倒在那样一片霞光里。
身上全是伤。刀伤、抓伤、烧灼的痕迹,衣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他躺在地上,连手指都动不了,只剩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是诗发现他的。
等到霞光散尽,等到夜幕降临,中间她跑去打了一碗水,用自己的手帕蘸湿了,一点一点擦去缘一脸上的血污。伤口露出来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停下。
终于,那双眼睛睁开了。
缘一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陌生的女孩。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朋友,”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终于醒了。”
缘一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女式的浅色外衫,底下是破烂的衣裳,露出半截手臂。那件外衫太小了,袖子只盖到手肘,肩膀那里绷得紧紧的。
“衣服太小了,似乎。”诗也注意到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办法,我也只有这一件。”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缘一跟着鬼杀队辗转各地,诗也一路同行,第一次跟随鬼杀队来到这个小镇时,她站在街口,看着两旁的店铺、往来的行人、檐下挂着风铃的茶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开一家店。
什么店都行
杂货铺、茶寮、点心铺都可以。重要的是“开一家店”这件事本身。
诗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什么都做。偶尔得空了,她会去找缘一。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总是带着一身伤回来,她也不多问,在他包扎伤口时讲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一年。三年。六年。
钱一点一点地攒……终于,够了。
店开起来了。不大,木制的货架,擦得发亮的柜台,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枝干花。诗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自己亲手写的招牌
而更值得庆祝的事,是缘一找到了他的兄长。
诗记得那一天缘一回来时的样子。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目光落在某个地方,像是魂丢了一半。她追问了许久,他才说了一句:“找到了。”
“那带他来店里坐坐啊!”诗拍着手说,“开业那天,一定要来!”
缘一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说:“兄长喜静。不能打扰。”
诗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开业那天,缘一一个人坐在店里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诗特意准备的茶点。他双牟定定地望着门口,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等待什么必然会发生的事。
后来,他还是来了。
诗的兄长。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人走进来,比她想象的要高,要漂亮。眉目间有一种冷淡的温柔,他的举止比缘一从容得多,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什么都刚刚好。
诗在心里想:果然喜静。果然漂亮。果然温柔。
可她很快发现,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不好。只是……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但她隐约觉得,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薄的,却怎么也戳不破。他们站在一起时像两座山,近在咫尺,却各自沉默。
诗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人。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那些年里,她只收留了一个孩子,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却倔得很。她把那个孩子养大,教他认字,教他算账,教他怎么招呼客人。后来那个孩子也收了孩子,一家一家地延续下去。
这么多年来,这小店虽小,却还能存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