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交流
19××年×月×日
写着“交流”二字的横幅挂在大厅里。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迈步进来,高兴地说我们即将迎来新的学习阶段。
他问维谢洛夫斯基说:“现在与你交流的对象或内容是什么?”
正在思考自己事情的维谢洛夫斯基愣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近乎机械式的回答:“我?我没有交流啊!”
托尔佐夫开起了玩笑:“那你就跟大自然的一个怪物没什么差别了。真该把你送到博物馆去,如果你真是一个完全不交流的活人的话。”
维谢洛夫斯基开始解释说,他不可能进行任何交流,因为周围没有人面对他或走向他。
托尔佐夫却带着疑惑问他:“难道交流就必须是面对着某人或跟谁聊天吗?好,那你把你的眼睛、耳朵和嘴都封闭起来,仔细想想与你交流的那个对象——是思想上的交流。看看能不能有毫不交流的时刻,哪怕一秒也行。”
我也这样做起来,并开始注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先想到了一场在剧院举行的晚会,有著名的弦乐四重奏。我一点一点地回忆,每件事都与我有关。我来到休息室,音乐家们正在准备演出,问候大家并坐定之后,我开始观察他们。他们的演奏很快开始了,于是我开始聆听。但只是听而已,至于深刻的领会与感受,我完全做不到。
我把这个时刻告诉了托尔佐夫,并大声肯定地说这就是毫无交流的时刻。
托尔佐夫反而惊讶地大声问我:“什么?!难道你觉得,无交流的空白瞬间就是的欣赏艺术作品的时候吗?”
我确定地说:“是的。因为我虽然尝试去听去理解,却没有听进去,更没有领会。这不正是无交流的空白时刻吗?”
托尔佐夫否定了我:“你其实是还没有开始交流。由于你的注意力被那些过程吸引过去了,所以你还没有开始欣赏与理解音乐。这些行为过一段时间才会开始,其他事情才会开始引起你的注意。事实上,交流过程是从来没有空白时刻的。”
我承认托尔佐夫说的:“可能是您说的那样。”然后继续进行回忆。
我很不安,全身一直在使劲扭动。我想周围的人肯定在看我吧,我应该安静下来,认真听演奏。可我发现,我实际上无法听音乐,而是留意着四周。
托尔佐夫不会看到我的不安了吧?我无声地瞥了他一眼,还好没有!接下来,我开始用眼睛搜寻舍斯托夫的叔叔和其他演员,发现他们都不在。我又开始逐一观察在场的所有人,后来,我发现我都不能控制我的注意力了:它关注着所有方面,但当我想注意什么的时候,总不能成功。在音乐的帮助下,我的思想和想象力在展翅高飞;一切都是可想象、可考虑的。我想到了我的家人和亲人,他们住在遥远的城市。已经去世的朋友也出现在我的回忆中。
我把这些告诉托尔佐夫,他说它们的出现是有原因的。我的情感、思想或其他东西,需要某个对象来接受;或者说,我需要某个对象作为我思想和情感的来源。
我最后注意到了一盏枝条状的吊灯,这个形状很特别,于是我开始观察,持续了很长时间。我再次确定地说:“找到了!凝视一盏无趣的灯可算不上是什么交流,这一定就是无交流的空白时刻!”
托尔佐夫解释道:“你难道没想全力搞清楚这件东西的材料和制造过程吗?你已经详细看到了它的形状、外观和每个细节,并记住和思考了相关印象。这同样说明,对我们演员来说,交流过程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你终究是从对象中获取了一些东西。你所不解的地方,是这个物品为什么是无生命的,但无生命的东西难道还少吗?图画、雕像、朋友的肖像画、博物馆的藏品,这些不都是无生命的吗?可是,创作者的心血就蕴含在它们当中。在一定程度上说,一盏灯也可以重新获得生命,只要我们更加关注它。”
我还是不同意:“这岂不是说只要有东西进入视线,我们就在进行交流?”
“对于转眼间看到的事物,可能你来不及立即提取或给予什么,但对舞台上的交流来说,提取或给予的是必需的。你与那些对象的交流或许短暂,但只要有交流,你提取或给予什么的时间就肯定存在,因为它是交流的前提。
“我已经说过多次,在舞台上可以观看,也可以看见什么,但也有可能什么也看不见。更准确的说法是,舞台上的看见,是看到发生的一切,并有所感受。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情况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就是说,只对观众席或剧院外的事情注意和产生感觉;还有一种可能是,确实看见舞台上的事情了,却没有产生任何感受。
“概括起来,所谓观察,可以是真正的看,也可以是表面或形式上的看。行话把它叫作‘眼神空洞、无动于衷地看’。
“为了掩饰内心空虚,有些人会使用工匠式的手段,但却欲盖弥彰。
“毋庸置疑,舞台绝对不需要空洞的、有害的观看。一定要记住,眼神是心声的反映,眼神空洞正说明内心空虚。
“对演员来说十分重要一点是,创作心灵丰富而精辟的内涵,需要通过眼睛、眼神和视线展现在舞台上。为此,演员应该增加储备,大量积累那些类似角色‘人类的精神生活’的内涵。这些内涵永远是拿来与对手演员交流的材料。
“然而,演员也是人,人类具有的弱点,演员也有。把自己的生活观念、个人情感和思想带到舞台上这种行为,是非常自然的,因为那些东西来自演员的现实生活。因此,演员在剧院里也过着日常生活,而且,只要有可能,他就会在创造角色的体验中掺入日常生活的线。被角色虏获的演员把自己整个奉献过去。这样,他就与角色形象合二为一,塑造出一个新角色并展现出来。这也是一种创作。当他脱离角色,原来的个人生活就会恢复对它的支配权。他的注意力之所以脱离舞台,去到观众席或剧院之外的某个远方,就是受了个人生活线的引导;因为他的交流对象就在那里,当然,这有赖于他的想象。他在这种时刻的表演,只是对角色表面化、程式化的再现。注意力的分散撕裂了生活线与交流线的联系,而占据当中空白的那些东西,来源于演员的个人生活,却与角色创造无关。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想象这样一条贵重的链子,它每三个金环之间是一个普通的锡环,而连接两头的环又是绳子。这条链子有什么用处?它的线那么不连续,谁喜欢?如果角色生活线的间断点连续出现,就是对角色的持续损害和破坏。
“如果说生活中的交流过程必须是连贯的,那么,剧院及其艺术性上,舞台交流就是以十倍的必须性连贯的。因为,如果剧中角色与自我和对手没有交流,舞台艺术就是没有基础的,就不能称其为艺术。如果剧本要展现的主角是沉睡的,就是说其精神生活怎么都表现不出来,可以想象观众将是怎样的反应。
“还可以想象:舞台上的两个角色不想互相自我介绍,把自己情感与思想隐藏起来而不交流,彼此安静地对坐在舞台两端,观众会是什么感想?观众会产生一种无所事事的失望,因为他们来到剧院就是想了解剧中人物的感情和思想,却没有达到这个目的。试着再想,这两个角色,如果有一个表露自己的情感了,或者想让对方相信自己的思想,而另一个尽量尝试去接受,那情形可就大不一样了!
“观众也不自主地想要理解他们的语言和行为,因为观众看到这种交流过程时,就成了一个谈话场景的偶然见证人。甚至观众会在内心里参与其中,就是亲自进入这个场景去发现,去了解;角色体验到的情感,观众也会有所体会。
“可知,如果要让观众理解舞台上发生的事情,并间接地参与其中,剧中人物就必须互相交流。
“演员只有一直重视自己与对手角色的交流并投入自己的情感、思想和行为——当然,必须与自己扮演角色的情感、思想和行为相似,对听众和观众来说也要是生动的——才能持续吸引住观众的注意。对于舞台上的交流过程,我们只能采取特别重视的态度,因为它具有无可比拟的重要性。
“我们未来几天肯定会遇到几种比较重要的交流形式,到时再详加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