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向内舞台演员自我中的下意识
19××年×月×日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一走进教室就给我和威云佐夫指定了一个任务:
“纳兹瓦诺夫,威云佐夫,你们去舞台上表演烧钱片段的开头。你们要记住,肌肉的放松永远是一切创造工作的第一步,所以,你们先要以舒服的姿势坐下,并像家中闲居一样休息一会儿。”
我们来到舞台上照办,托尔佐夫却在观众席里大声纠正我们说:“还不够放松!再自然一点,再放松一点!百分之九十五的紧张是不必要的,扔掉它!
“不要以为我这么说把紧张所占的分量夸大了,其实我没有。演员面对无数观众,他的努力会在两个方面上无限扩大[16]。不知不觉地,他会更加努力,甚至是强制自己;这是非常糟糕的,因为他的努力已经脱离了演员的理智和意志的控制。因此,任何多余的紧张都应该大胆扔掉,尽量一点也不要剩。
“你们要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待在舞台上,就像你在自己家里一样,那种舒服的感觉,甚至要超过你们待在自己房间的时候。我们在舞台上所面对的孤独,不是一般的孤独,而是能够使我们觉得极度受用的‘当众的孤独’,因此,我们在舞台上,要保持比现实生活中还要愉快的感觉。”
可我却太过用力了,我强行让自己保持静止,整个身体开始变得僵硬。这很让人失望。在所有的紧张中,这种形式是最糟糕的。我必须要战胜它。为了跳出这种静止状态,我改变坐姿并变换位置。结果,我从静止的极端进入了慌手慌脚的另一个极端。我心里开始很不安。怎么走出这种慌乱的状态呢?我只好改变这种神经症一般的快节奏,加入了几个比较舒缓的动作。岂止舒缓,那简直是慵懒。
我最后这个改变得到了托尔佐夫的肯定。他说:“演员如果过度紧张,有效的缓解办法就是采用不在乎的处事态度,让自己更加放松。它对过分努力和行为做作也非常有效。”
可我却觉得很失望,因为我在平日坐在自家沙发里能够感觉到宁静和清闲,但现在,这没有这种感觉。
后来我才想起,肌肉放松的过程分为紧张、放松、得到证明三个步骤。我要尽快纠正自己,于是立即照办。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心里好像甩掉了一些冗余之物,埋进了什么地方;我的身体似乎在往下坠落,坠入我所在沙发的深处,我感觉到了自己的体重。我的“心的肌肉”有一大半不紧张了。然而,我希望找到的现实生活中的那种自在,仍然没有找到。还有什么原因吗?我又审查自己的状态,终于明白我的精神紧张是肌肉紧张造成的;身体不能平静地休息,精神也不能,因为我时刻注意着身体。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托尔佐夫,他说:“你说得对。紧张不仅出现在身体上,也出现在内部元素上。内心的紧张与肌肉紧张不同,因而解决肌肉紧张的粗劣方式就不再适用。如果肌肉好比粗缆绳,那么,各个内部元素就是细细的蜘蛛丝。要弄烂一张蜘蛛网并不难,但如果用蛛网编成带子、绳子或缆绳,就难以弄断了,用斧子也没用。但是,你要小心看护刚刚产生的、像一张蛛网一样脆弱的内部元素。”
同学们问:“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应该说,要战胜精神上的紧张,同样应该分为紧张、放松和得到证明三步。在前两步,你要找到自己的精神紧张及紧张的原因,还要尽力解决这个原因。这样一来,你的内心状态就是全新的了,于是来到第三步,就是用特定的情境假设做出解释。
“对你们来说,注意力是一个重要元素,它在这种解释过程中不能分散到舞台和观众席中,而是集中于你们对‘内心肌肉’的感觉上。成功集中于那里之后,再给它一个更具吸引力的对象,当然,这个对象也得是练习更加需要的。这个对象是这样的目标或行为,你们本身就喜欢它,它能够激发你们的工作活力。”
我开始回忆这个练习的任务和特定情境。在我的想象中,每个房子我都绕着走了一圈,期间,我缓缓走进一个尚且陌生的房间,在里面看到了我妻子的父母,他们看起来很老了,也都退休了。这个意外发现意味着我的家庭要添加人口,意味着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因而,我的心不再坚硬,同时,我开始有些担忧和焦躁——除了我自己,我要努力工作来养活五个人!就这样,我作为一个小职员的工作对我在舞台上的这种想象生活具有了重要意义。我坐在椅子上,一根绳子落到我手里,我开始用它紧紧缠住自己的手指,就像犯了神经病一样。
“演得非常好!”坐在观众席里的托尔佐夫对我不吝夸赞,“大家注意,真正的肌肉放松就是这样。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对于你所做所想的一切,我都相信。”
我重新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现没有一场肌肉是紧张的,一切强行用力都消失了。很明显,我放松的第三步坐下来,是自然完成的,也证明是正确的。
托尔佐夫继续说,声音有些放低[17]:“就这样,去看穿一切,不用着急,就用你的内心视觉。必要的话也可以进行新的假设。”
我再次发挥想象。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现金数目弄错了怎么办?那不就要重新检查账本和单据了吗?这样的事要让我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做吗?那太可怕了!”我呆呆地看了看表,四点。下午四点还是凌晨四点?一分钟多后,我确定是凌晨四点。太晚了!于是我开始有些焦急,好像是本能驱使着我,我迅速扑向桌子,开始疯狂地工作,仿佛除了工作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我隐约中听到了托尔佐夫“非常棒”的夸奖声,却不再去注意到它。因为这种鼓励对我来说已经是多余的了,此时舞台上的我,已经得到完全的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觉得这还不够,为了让我的感觉更加灵敏,应该让我的处境更加艰难一些。终于,我引进了“现金严重缺少”的假设。
我急切地问自己:“怎么应对?……去办公室!”决定之后,我立刻跑向前厅,却忽然想起“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只好又返回。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踱来踱去,以为这样可以恢复清醒的思绪。我必须认真想一想了,于是点燃一支烟,到一个黑暗角落蹲下。
我抬头看到一群人,个个表情严肃,他们是审计员。他们问我问题,而我却不知道如何作答,净说些胡话。由于绝望之下执迷不悟,我坚决不肯承认那是我疏忽所致。
然后,他们到角落里去讨论和书写,他们的决议就是我明天的命运!他们谈话的声音很低,而我呆呆地一人站在远处,感受着他们无声的侮辱。接下来,我又接受审讯,判决终于下来,我被解雇,财产清算完毕后,我被赶出自己的住所。
台下,托尔佐夫小声对学生们说:“看,纳兹瓦诺夫整个人处于鼎沸的状态,尽管他没有做出什么行为。”
我开始感到头晕。身心处于这个角色当中,我的自我消失了;我找不到我和这个角色的位置。我停止了手上绕绳子的动作,纹丝不动。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我一无所知。
后面的情况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每个表演都是即兴发挥,每次演完都感觉轻松愉快。虽然我自己不记得,但观众后来告诉了我的诸多行为:我一会儿跑去前厅,因为我决定要去检察官那里为自己辩护;一会儿又开始翻箱倒柜,期盼着找到什么东西,好证明我是无罪的。
那时,我的心里发生了奇迹一般的变化,仿佛身处一个童话之中。对于表演中的生活和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以前我只是自己琢磨,了解得并不透彻,现在却彻底明白了——“我的心灵之眼”当真是打开了。我所看到的舞台上每个细节的意义、角色中的每个细节的意义,都变了一种样子。我的认识已经扩展到了我自身的情感、观念、观点和心灵视像,而不再局限于角色本身。那个剧作在我表演时,好像被我刷新了。
我把这种状态告诉托尔佐夫,他说:“这意味着你已经达到了与角色互见的境界。”
我以前用来观看、倾听和理解的方式,跟现在的不一样。那时能够达到“情感的真实”,现在则体验到了“真实的热情”。以前的幻想和如今的幻想都是纯朴的,但以前常常山穷水尽,现在却富富有余。以前,需要有明确的界线和固定的程序,我才会在舞台上找到自由感,而我现在的自由,可以纵横驰骋,不再需要什么条件和限制。
我感觉到,“烧钱”练习重复无数次,我每次都会进行不一样的创作。
我问托尔佐夫:“您不就是为此而活的吗?您不就是为了这种境界才成为演员的吗?这是不是灵感?”
“是不是灵感我并不知道,这是个科学的问题,应该由心理学家来为你解答。作为一个实践的人,我只能说一说我在达到这种状态时对创作工作的体会。”
同学们追问道:“那些体会是什么?”
“你们想听,我也乐意讲述,但今天恐怕不行。这堂课很快即将结束,还有其他课程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