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辰时三刻。
老张头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满堂的茶客齐刷刷抬头。茶碗盖儿磕碗沿的声儿,像雨点砸瓦。
跑堂的拎着铜壶在人堆里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手上壶嘴一歪,热水正冲进客人碗里,半滴不漏。
“今日不说狮驼岭。”老张头摸着山羊胡,眼珠子从茶客脸上扫过去。
底下有人喊:“那说哪段?”
“说一段新的。刚来的。从西边来的。热乎着。”
茶客们耳朵竖起来。西边两个字,在京城茶馆里,比圣旨还抓人。
“话说那葱岭东麓,有一座石头城。城是石头垒的,人也是石头脾气。二十来户,穷得叮当响。前年有人去修驿站,半道跑了,留下一截烂墙。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
“可前阵子,去了一个人。”
“谁?”台下有人问。
“唐王。”
茶客堆里嗡地一声。靠窗第三张桌上,一个青布衫的中年人端着茶碗,没喝。耳朵却朝前伸着。这人姓李,户部主事,今儿告了半天假,专来听书。
“唐王去了石头城,带的不是刀。是铁牛。”
“铁牛是什么?”有人插嘴。
“挖掘机。”老张头说得慢,“一台铁家伙,胳膊一伸,把鬼风口路口堵了不知多少年的大石头,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放到路边。”
底下有人吸气。有人咂嘴。有人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喊了声“好”。
“可光搬石头,不算本事。唐王在石头城干了一件事。这件事,比搬石头大。大到什么份上,老汉不敢说,怕说了,脑袋搬家。”
“您老别卖关子!”
老张头又拍了一下醒木。
“唐王在石头城,建了一座新城。城名叫——霍去病城。”
满堂寂静。
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靠窗那青布衫中年人,茶碗终于放下了。碗底碰桌面的声,在这寂静里格外响。
“霍去病?”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先开口,“那个汉朝的将军?打匈奴的?”
“对。就是他。”老张头声音不高,“汉家少年,十七岁出长安,二十四岁死。七年间,四场大仗,场场是孤军深入,场场是绝地反击。打得匈奴唱‘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可他死了,打下的地,没守住。唐王说,霍去病是刀。刀再快,也得有根。所以他要在葱岭,给这把刀安一个家。”
“葱岭?”绸衫年轻人又开口,“那是什么地方?”
“天最西边。比疏勒还西。翻过葱岭,就是撒马尔罕。再往西,是波斯。再往西,是君士坦丁堡。再往西——”
“行了行了。”旁边一个老者摆手,“说重点。唐王建城,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老张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急着往下说。茶客们急得拍桌子。他这才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
“唐王说,霍去病是大穿插、大迂回,千古无二。可那是无根的打法。全凭他一个人。天时一过,人一没,就续不上了。所以唐王要在葱岭,用推土机推过的地方,一寸一寸扎下根。路铺到哪里,哪里就有井。有井就有人。有人就有灯。有灯,夜里的路就不死。”
“刀快,不如根深。”老张头一字一字说出来。
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问:“这城,是给咱们大炎建的?”
“给大炎建的。也是给路上所有人建的。唐王说,城不大。能住五百户。城里留一块空地,不盖房,专给往来的人扎帐篷。空地边上立一块碑。碑上四个字:霍去病城。背面刻一句话——”
老张头停住。茶客们的脖子伸得老长。
“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
靠窗青布衫中年人站起来。茶钱扔在桌上,抬脚就走。跑堂的喊“客官慢走”,那人头也不回。
老张头看在眼里。醒木没拍,嘴角动了动。
那人出了茶馆,往西走。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第二扇门。门开了半扇,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拽进去。
“李郎中。怎么了。”门后是个黑脸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