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朕回去。”
安福低声应是,他复而伸出手,等着宁远帝因长满皱纹而日渐粗糙的手搭回自己手腕上。
花章台站在一旁看着,宁远帝扒着丹炉,回首看了他一眼。
“花卿。”他忽然开口。
花章台微微站直身子,可直到几息过去,宁远帝始终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良久之后,安福走到花章台身边,因为两个人尚在大殿之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些感慨,“陛下好久没有喜欢一个人了。”
他甩了甩臂弯中靠了的拂尘,脚下步子迈得快了些,走到了花章台前面,“我带大人出去吧。”
花章台早上出府时候天气还好,如今竟然阴沉沉的又要落雨,安福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招手唤了另一个小太监过来,“去给花大人取一把伞来。”
安福亲自把伞递到花章台手中,“大人。”
天上刚好掉了一滴雨到两人鼻尖之上,花章台仰起脸,手中接过安福递过来的伞。
“陛下……”
安福安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朝中新贵,他几乎可以预见这个年轻人的命运,因为宁远帝的无情他比谁都要清楚,他只是对方捡回来的一条轻贱到非常的命,只是因为有了皇帝垂怜,如今才能活成一个人的模样。
安福终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他将冒出头的话重新吞进肚子里,任由它在那里腐烂生根。
他知道这位被鬼将军在旧幽都带回来的人是一个什么东西,所以更害怕被花章台看穿心中所想,怀中所欲,对方那双沉潭一般的眼睛,足以照出世间所有人的欲念。
花章台那双乌沉沉的眼睛落到安福身上,这位逐渐迈入人生末年的老太监吐出一口浊气,“去吧,大人。”
东方响起一声惊雷,安福立在宫殿檐下,静静注视着花章台撑着伞走进雨幕之中。
天下万物在陛下眼中都是可替代之物,顺眼时候荣宠加身,用厌之后则弃之如敝履,可是他却看不懂宁远帝对花章台的态度,身世背景一一不知,却敢把他安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这这座死气沉沉的宫阁中行走自如,任由对方翻掘这座宫殿之内久埋至深的辛秘。
安福站在高台之上,花章台的背影在他的眼中逐渐融化不见。
等到雨渐渐大起来,安福才转身朝殿内走去,他的脚步声已经很轻很轻,可是宁远帝的问询声还是从那座巨型丹炉之中冒了出来,“他走了吗?”
安福自宁远帝开口之后就恭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宁远帝将这一句话说完,他才低着头回答:“回陛下,已经往西去了。”
之后久久没有声音传出来,安福又等了一阵,见宁远帝确实没有再问的倾向,这才走到丹炉旁随侍。
这座大丹炉之内是燃着火的,平日里宫人们看见都是红彤彤一片,不知今日为何熄了下去,露出巨大而巍峨的青铜原貌。
殿外落雨声不停,雨滴敲瓦的声音十分助眠,在墙边上站着的宫人们下巴像打了盹的小雀,只消一句话就能坐下睡过去,安福奋力睁了睁眼,恍惚之间瞧见丹炉中火光一闪,灭了大半天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可是今日的火怎么这样冷,安福小心扶上挨近丹炉那边的胳膊,他心底暗暗感慨自己果然是年纪大了,不仅身体日渐吃力,还愈发多愁善感了起来。
雨滴声淅淅沥沥,花章台站在一座旧殿前,枯草几乎要跟他的腰齐高,因着下雨,把它们全都压下去一截。
幽都火早在花章台腕上钻了出来,绕在他肩头无声跳跃着,天上滴落的雨水根本进不了幽都火的身,是以它在幽都燃了近百年,天生风雨而浇不灭,战火在幽都千里平原燃起,又在百年之后归息。
没有人见过火中有什么,没有人之后这里的火还能烧多久。
花章台抬眼,他撑着挡雨的伞被这座旧殿内盘桓不肯散去的煞气掀翻,露出一张天地精心雕琢而生的脸。
枯草一寸寸缠绕上花章台四散在身后的长发,幽都火左烧右烧烧不净,耐心告罄而蓬开吞天的焰火,在漫天雨幕之中将这座旧殿外经年累计的枯草烧了个干净。
花章台身上干干净净,他这次早有防备,在幽都火的挡拦之下没有让煞气近身。
怨气磅礴的煞气横在旧殿门口,朝殿外的人张开惊天巨口。
花章台拍干净身上的草灰,捡起幽都火叼到自己脚边的伞,抬脚迈进煞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