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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8章 岛津降书(第1页)

萨摩藩的降,不是一封书信促成的,是被四股力气一同压垮的。

头一股是盐。东路军封了海岸,萨摩藩赖以为生的海盐运不出去,外藩的盐也进不来,没过多久,藩内先是腌渍存粮告急,继而连武士家里都尝到了淡食的滋味。第二股是硝石。萨摩多火山,本是日本少有的硝石产地,靠着贩运硝石、勾结南蛮商人换铁换枪,家底颇厚。郑成功一眼掐住这条命脉,海上巡船把硝石私运的暗道一条条堵死,等于断了萨摩继续造火药、打下去的指望。有一队趁着夜色想把硝石偷运出海的藩船,被巡船当场截住,人赃并获,消息传回藩城,主战的家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偷偷攒下的那点开战本钱,连海都出不了。

第三股,是医棚。东路军每到一处便设医棚,为平民、也为降者看病施药,萨摩边境的村民、足轻,不少人在医棚里捡回了性命,这些人回村之后,成了大夏最活的告示。

边境有个叫平太的年轻足轻,在一场小规模冲突里腿上中了铅子,藩里的军医用劣酒草草一冲,眼看那条腿就要烂掉。是他的母亲趁着夜色,把他偷偷背到了大夏的医棚。军医不仅取出了铅子、洗净了创口,还分文未取,临走给了几日的消炎药粉。平太保住了腿,回到藩里,逢人便撩起裤腿给人看那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藩里的大人拿我们当挡刀的草,对面的兵却拿我当条命救。”这样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比任何劝降文都更能瓦解底层武士死战的心思。第四股,便是已经平下来的粮价。萨摩的平民、商人和底层武士,眼睁睁看着九州别处吃上了平价米,自家却还要陪着藩主硬扛,人心哪还能齐。

四力合流,萨摩藩主岛津家终于撑不住了,这才有了那封秘密递到郑成功案头的降书。

正式受降那日,地点设在萨摩城外一处临时搭起的营帐。岛津家的家老带着一众藩臣,捧着刀匣、印信和一摞摞文牍,躬身而入,姿态放得极低。

家老呈上的清单写得恭敬:愿交出全藩兵备名籍,多少武士、多少足轻、多少铁炮,逐项列明;愿献出硝石贩运的全部路线、暗道和南蛮商人的往来关系;愿交出多年来与琉球国往来的全部内情、航路和国书抄件。所求者三:保全岛津一门家眷性命,不绝岛津家名,给麾下藩士一条可走的出路。

平心而论,这份降书算得上有诚意。换作寻常将领,受了刀印、签了降约,这事也就算成了。

郑成功却没有急着点头。

“家老,”他把那份清单放回案上,语气平和,目光却很沉,“纸上写了多少,是一回事;实际有多少,是另一回事。本将受降,从不只看一张纸。来人,照单核验。”

核验的队伍当即分头出动。满桂负责陆路,带着人按名籍点验兵员、刀枪,一座座清点藩库、武库;郑成功自己负责海口,查验港内船只、海上航路。清单上写着的,他们一处处对过去,数量、成色、位置,稍有出入便记下盘问。

这一核,真核出了毛病。

先是在一处山腰,点验的军官发现清单上写着“此处无存械”,可当地一个被医棚救过的足轻却悄悄来报,说山腰有两处隐蔽的石洞,藩里早年在里头藏了火药。军官没有声张,先把两处洞口悄然看住、断了旁人靠近的路,又调来懂行的火药匠随行,这才带人寻去,扒开藤蔓乱石,果然起出两洞封存的火药和一批上好的铁炮弹,数量还很不少。

那火药用油纸层层包裹、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什么被遗忘的旧物,而是近年还在添补的备战存货。火药匠当场验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些火药若是用在守城战里,配上那批铁炮弹,足以让强攻的军队在坚城下血流成河。点验军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若不是核验得细,真等将来哪日萨摩再生异心、把这两洞火药推上城头,后果不堪设想。他一面严密封锁消息、看押守洞的藩兵,一面火速派人回报大帐。

消息报回大帐,岛津家老的脸“唰”地白了,额上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扑通”跪倒,连连叩首,辩称这是祖上防备海盗时留下的旧藏,年代久远、自己一时疏忽忘了呈报,绝非有意隐瞒、图谋不轨。

帐中东路诸将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受降之际私藏火药,往重了说,就是心怀反侧、留有后手,按军法,完全可以当场翻脸、问罪攻城。

郑成功盯着跪伏在地的家老,没有立刻发作,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疏忽,本将可以信你一回。但东西就在那儿,是实打实瞒报了两处。今日若是糊里糊涂受了降,这两处火药日后炸起来,炸死的是我的兵,也是你萨摩满城的百姓。”

家老把头埋得更低,浑身发抖。

“本将不要你的命,也不绝你岛津家名——这是降书里写明了的。”郑成功话锋一转,字字清晰,“但规矩不能破。你现在就回去,把全藩上下、山山洞洞、城里城外,再彻彻底底查一遍,凡是清单上没有的,无论是火药、刀枪还是粮草,尽数补报上来。补得干净,今日之事就当是疏漏;若再查出一处瞒报,就不是疏忽二字能了的,新罪旧罪一起算。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家老如蒙大赦,磕着头退下去,亲自带人把藩内翻了个底朝天,又补报上几处先前漏列的旧藏,这才堪堪过关。

补报完毕,郑成功又把降书里“给藩士一条出路”这一条落到了实处。他没有把萨摩的武士阶层一股脑踩死,而是分出几条路:愿从军的,可通过考核进入新办的警备队、军校,与别处武士一视同仁;愿归田的,分给土地、教新式农法;有手艺、懂营造、会算学的,引荐进工坊和衙署。唯独一条,所有旧武士一律解除私兵身份,不得再聚众、不得私藏兵器。如此一来,原本最可能铤而走险的失路武士,大半被新秩序稳稳接住,萨摩的局面非但没乱,反而比战前更安定了几分。

郑成功特意召见了一次岛津家老,临别时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家藩主,大夏要的不是把岛津家赶尽杀绝,是要这一方的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他守规矩、肯合作,家名可保、富贵可续;若再生异心,今日补报的这几处旧藏,就是前车之鉴。何去何从,让他自己想明白。”家老伏地应诺,冷汗浸透了后背。

经此一事,岛津藩上下再不敢存半分侥幸,老老实实地把兵备、仓储、航路交了个干净。

受降的权责,郑成功也分得极清。他与满桂各管一头、互为见证:满桂陆路受降,封存军仓、清点武库、开通被战火阻断的民路,让百姓能重新通行、做买卖;郑成功海口验船,逐一查验港内每一条船,又顺着岛津交出的线索,把萨摩与琉球之间多年的航路、贸易、国书往来摸了个透彻。两人一个向内、一个向外,所核验的文牍彼此对照,谁也做不了手脚,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为何要分得这么清?”事后有年轻将领问郑成功,“你与满将军同生共死,还信不过彼此?”

“正因为信得过,才更要分清。”郑成功望着港口往来的船只,缓缓道,“受降是天大的事,权柄若是全攥在一个人手里,今日或许没问题,明日就可能生出说不清的嫌疑。两个人分头办、互相见证,既是防着降人耍花样,也是护着咱们自己人——让清白的人永远清白,让带兵的人不被流言和贪心拖下水。这是陛下反复强调的规矩。”

那年轻将领听得若有所悟,重重点头。

萨摩这面样板,就此立了起来:藩主保住了家名和家眷,藩士或入军校、或归田、或转做警备,各有出路;平民得了平价米和医棚,商人重开了海路。九州诸藩、乃至更远的本州大名,都在悄悄打量着萨摩的下场。

只是郑成功心里始终清醒。这一夜,他与满桂对着地图议事。

“萨摩一地降了,不等于九州全定,更不等于日本全定。”他指着北方,“幕府将军德川家光还在,本州、关东的几十万大军还在,真正的硬仗在后头。咱们不能被一封降书冲昏了头。”

话音刚落,负责在外围巡查情报的一名军官掀帘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古怪。

“大帅,满将军,有桩蹊跷事。”他低声禀报,“这些天,除了萨摩,暗中派人来跟咱们接触的,还有另外几路——长州、肥后、土佐,三藩都派了密使,遮遮掩掩地来探咱们的口风,问若是他们也想‘观望’,需要什么条件。”

满桂一愣:“这么快?”

郑成功却并不意外,他指尖在地图上那三个藩的位置缓缓点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树还没倒,猢狲就已经在盘算往哪边跳了。看来,这日本的棋局,比咱们想的还要活。传令,密使可以见,但话怎么说、条件怎么开,得好好斟酌——他们想骑墙,咱们就借他们的‘骑墙’,把德川家光脚下的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抽松。”烛火映着他半边脸,那张年轻统帅的面上,既有渡海征远的沉稳,也有下棋落子般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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