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路军登上九州岛之后,做的头一件事,不是搜刀、不是抓人、不是耀武扬威,而是——开米铺。
这道命令,是郑成功和满桂反复商定的。
大军渡海之前,他们就摸清了九州的底细:连年战乱,诸藩割据,各藩的领主和豪商把粮食囤得死死的,米价被炒上了天。市面上传闻,有的贫苦人家走投无路,竟到了卖儿卖女也换不回几升米的地步。
先头部队接管一座町镇时,郑成功亲眼见过这样一幕:一个面黄肌瘦的母亲,抱着高烧的孩子跪在米铺前,把头上仅有的一支旧银簪双手奉上,只求换半把米熬口稀汤。米铺的伙计却一脚把簪子踢开,翻着白眼说这年头银子、首饰都不顶用,只要硬通货,话音未落就吆喝着把门板上了一半。那母亲跪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一下下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随行的满桂当场就要发作,被郑成功按住。郑成功什么也没说,只让亲随把随军的口粮分出一袋,搁在那母亲面前。回营的路上,他勒马良久,才对满桂沉声道:“看见没有?在九州,刀枪反倒是次要的。谁能让这些人吃上饭,谁才配站在这片土地上。这也是我为何说,上岸第一仗,要在米铺里打。”
民心似铁,而饥荒是会把人逼反的。大军若是一上岸就忙着缴刀弹压,只会把饥民全推到藩主那边去。
“打仗,打的不只是刀兵,是人心。”郑成功这样对众将说,“九州的百姓先得吃上一口饭,才分得清咱们跟那些藩主,到底谁是来祸害他们的、谁是来给他们活路的。”
随军携带的军粮,加上接管萨摩后封存的藩仓粮,被匀出一部分,在九州几座城下开起了“平价粮铺”。铺子前贴出醒目的告示:米价压到市面的三分之一,按户凭条限量发售,每户几日一购、一次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为的是防止有人套购囤积,真正的穷户反倒买不到。
开张头几日,百姓们不敢来。
他们被藩主和豪商盘剥怕了,不信天底下有这等好事,都远远围着看,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是汉军收买人心的圈套,买了米就要被拉去当兵;有人说米里掺了沙、下了药;还有人笃定这铺子撑不过三天。
郑成功也不急,又让人大张旗鼓贴出第二张榜文,这回是冲着商人去的。
榜文写得清清楚楚:凡九州粮商、货商,愿意主动向军前报明存粮底数、开门照常营业者,大夏军需的粮食、物资采买,优先派给这样的商户,还发运输牌照,许其承接军中货运,长久做安稳生意;反之,若有胆敢趁乱囤粮居奇、哄抬米价、搅乱市面者,一经查实,查仓封货、严惩不贷。
一拉一打,泾渭分明。
转折,是从一家姓藤原的小粮商开始的。
藤原家本小利薄,被大粮商挤压得快撑不下去了。他咬咬牙,头一个报明了自家存粮、开门应市。起初他心里直打鼓,没成想,铺子重开没两天,军中负责采买的官吏真的上门,签下一笔稳定的军粮供应约定,价钱公道、按时结银,还给了他一块承运军需的木牌。藤原捧着那块木牌,手都在抖——他做了半辈子买卖,头一回遇上不白拿、不压价、说话算数的“官爷”。
当夜,藤原家来了好几拨同行,都是来探口风的。有人说他傻,把头一份家底亮给外人,迟早被连皮带骨吞了;也有人眼红那块军需木牌,追问军中采买是不是真按时结银、有没有层层克扣。藤原也不辩,只把这两日收到的定银、签下的约定一张张摊在榻榻米上。
“我原先也怕。”他给众人斟着粗茶,慢慢道,“可你们算算,从前咱们做藩主的买卖,货交上去,钱要拖半年,中间经手的家老、奉行,人人都要扒一层皮,到咱们手里能剩几成?如今这位‘东国来的大人’,约定几日结就几日结,一文不短。我是个商人,我不懂谁得天下,我只认一件事——跟谁做买卖能睡安稳觉、能赚到钱。”
一席话,说得满座沉默。商人们精于算计,那杆秤都在各自心里悄悄拨转了方向。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眼见藤原家靠着规规矩矩做生意,真金白银地赚到了军队的稳定采买,还不必再受大粮商和藩吏的层层盘剥,观望的中小商户坐不住了,一家接一家地开门、报粮、应市。
与之相对的,是一家世代在本地做粮食生意、囤了上千石米待价而沽的大户。这户人家仗着背后有藩士撑腰,对榜文置若罔闻,不仅一粒米不肯放,还暗中散布流言、派人去平价粮铺前滋扰。
郑成功等的就是这只儆猴的鸡。
证据查实之后,东路军查封了这家的粮仓,把囤积的粮食尽数起出、投入平价售卖,又将其哄抬粮价、勾结藩士的劣迹写成告示,张贴得满城都是。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这才知道这些年米价高得吃人,背后正是这些大户在兴风作浪,一时间群情汹汹,那大户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查抄那日,满城百姓都来围观。
大户家的仓门一道道撬开,里头的米粮堆得满满当当,有些陈粮因囤得太久已经发霉,而墙外的百姓却曾饿得卖儿鬻女。负责查仓的官吏当众一仓仓清点、一斗斗过秤,数目写在大白纸上张贴出来;又从地窖里起出他与藩士往来、串通压价的书信,逐条念给围观的人听。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骂。几个曾被这户人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当场哭倒在地。查抄出的粮食没有充作军粮拉走,而是大半就地投入平价粮铺,按户卖给饥民,余下的用来开设施粥棚。那大户本人和撑腰的藩士,则被押去候审。
这一手,比贴一百张榜文都管用。百姓们亲眼看见,大夏的兵不是来抢粮的,反倒把吸他们血的人扳倒、把粮食还给了他们;商人们也亲眼看见,跟着规矩走的藤原家赚了安稳钱,逆着规矩囤粮居奇的,落得个人财两空。
一正一反两个例子摆在眼前,市场的风向彻底逆转了。商人们精于算计,他们很快算明白一笔再清楚不过的得失:囤一锤子粮,提心吊胆,赚了今天没明天,撞刀口上就是查抄破家;可若是交出底数、跟着大夏的规矩做长久生意,有军需订单、有运输牌照、有太平市面,细水长流,赚得更稳、更安心、更长久。
于是,原本藏着掖着的存粮,被商户们主动报了上来;原本关门歇业的铺子,一家家重新开张。米价像退潮一样稳稳落了下去,平价粮铺前排起的长队渐渐短了,城里的炊烟重新稠密起来,街头巷尾的气色肉眼可见地活泛了。
这一日,郑成功微服走在城下町里。
一个刚从粮铺买米出来的老妇人,捧着那袋分量十足、几乎没掺一粒沙的白米,对着身旁的孙儿喃喃:“怪事……从前那些老爷们,来了就抢、就抓;这一支兵,倒先给咱们米吃。”
那孙儿仰头问:“婆婆,那他们是好人么?”
老妇人望着街上来回巡逻、秋毫无犯的士兵,又看了看手里的米,半晌,缓缓道:“是不是好人,婆婆说不好。可婆婆知道,能让咱们吃上饭的兵,总不会是来要咱们命的。”
随行的通译把这话译给郑成功听,他听完,望着那对祖孙的背影,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民心这杆秤,最是公道。”他低声道,“你给它一升米,它心里就有你一分位置。九州这盘棋,算是落下第一颗活子了。”
粮价既平,市面初安,接下来便是趁热打铁、向九州全境和更北的本州推进。然而就在当晚,一封极其机密的书信,经由一条隐秘的海路,悄悄送到了郑成功的案头。
信是萨摩藩主岛津家的家老冒死递来的。
信中言辞卑谨,一改此前的强硬:萨摩藩主愿意正式向大夏递上降书,献出兵备、硝石贩运之路,以及多年来与琉球往来的全部往来内情,只求大夏保全岛津一门家眷、不绝其家名,并给麾下藩士一条出路。
满桂闻讯赶来,看完信,有些意外:“咱们还没兵临萨摩城下,他倒先降了?”
郑成功却没有半分轻敌的轻松。他把信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缓缓道:“平价的米、医棚的药、断了的硝石路,再加上别家的下场,几头一挤,他撑不住了,这不奇怪。但一封降书,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抬眼,目光沉静而锐利:“受降,从来不是接过一张纸那么简单。他嘴里说献多少、交多少,是真是假,藏了多少,得咱们一项项核过才算数。明日,你我分头行事——这封降书背后,是萨摩一藩的虚实,也是给全日本诸藩看的头一块样板。这块样板立得正不正,全日本的大名,可都睁着眼看着呢。”说罢,他将那封降书郑重收入匣中,灯火摇曳之下,九州这盘大棋,正一子接一子地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