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头顶通风管道传来。
沈烬握勺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往锅里添水,看水珠在滚烫锅壁尖叫汽化。“他教过。”她说,“他还教过,如果非亮不可——就要亮到对方不敢看第二眼。”
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女人跳下来,落地无声。三十岁上下,左眼戴黑色眼罩,右眼角到下颌有道狰狞疤痕——不是战斗伤,是幼年劣质义体植入手术事故。林三月。黑市唯一公开卖违禁零件的人。
“周凛冬真醒了?”林三月凑到锅边,贪婪吸香气,“我听说医疗部那帮老头吵了三年,最后总指挥拍板……”
“他醒了。”沈烬重复,舀碗清汤递过去,“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恢复等级A。”
林三月接过碗吹气:“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医疗部张护士每天来买馄饨。”沈烬说,“她女儿膝盖植入体老化,需要替换。我让维修厂老赵帮忙做了一个,用废弃运输舰缓冲材料。”
“所以是交易。”
“是互助。”沈烬纠正,“张护士给我信息,我给老赵零件,老赵给她女儿做膝盖。我们三个都没付钱,但都得到了需要的东西。”
林三月盯着她看几秒,突然咧嘴笑。疤痕扭曲像蜈蚣爬行。“你真是个怪胎,小烬。在黑市这种地方,居然还在玩‘以物易物’那套。”
“黑市也是市。”沈烬说,“是市,就得讲规矩。”
“谁的规矩?你的规矩?”
“生存的规矩。”
汤喝完。林三月递回碗,从怀里摸出小金属盒。“喏,你要的传感器。最新型号,军用品,理论上还在保密期。”
沈烬打开盒子。
三枚指甲盖大银色圆片,表面流淌液态金属光泽。她取一枚贴操作台边缘。圆片融化、延展,像活物爬进金属缝隙,几秒后彻底消失。
几乎同时,她脑海浮现数据流:
【温度:47。3℃】
【震动频率:0。8Hz】
【结构完整性:97。4%】
【历史应力峰值:3小时前,来源:钝器击打】
“好东西。”她轻声说。
“当然好,我从后勤部主控室‘借’的。”林三月得意扬下巴,“不过说真的,你要这些干嘛?监测馄饨摊结构健康?”
沈烬没回答。从柜台下拿出油纸包。“老赵的膝盖,明天交货。”
林三月眼睛一亮,接过掂量。“够意思。话说回来……”压低声音,“你刚才吓唬那混蛋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哪部分?”
“周凛冬那里。你真给他送账本了?”
沈烬清洗汤碗,水流冲走油污,在金属表面留下蜿蜒水痕。“送了。”她说,“每天凌晨四点,放他办公室窗外——他冷冻前就有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开窗透气。窗台有盆植物,死了四十年,医疗部的人不敢扔。”
“等等。”林三月皱眉,“你怎么知道他冷冻前的生活习惯?四十年前你还没出生,而且……”突然顿住,眼罩下眉头拧起,“你爸。沈国栋。他是周凛冬的搭档。”
水流声停。
沈烬把洗干净的碗倒扣沥水架,一个,两个,三个。动作依然精确,但林三月注意到她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广寒宫恒温系统永远维持在二十二度。
那是别的东西。
“我爸的遗物里。”沈烬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个八度,“有本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写着……”
她抬起头,看向观景窗外遥远的地球。银色疤痕正转入阴影区,像伤口缓缓闭合。
【“如果明天我回不来,老周,替我看看烬烬长大。她左腮有酒窝,像我。但脾气倔,像你。”】
环形区的嘈杂声再次退潮。这次退得更远,仿佛整个世界都为这句话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