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没有接话。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双手捧着,像献祭。周凛冬的目光落在盒盖上,落在“Z。L。D。”的刻痕上,然后——
他的左眼,人类的那只眼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快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留给你的。”沈烬说。
“我知道。”周凛冬没有接,“我解冻后第一天,医疗部的人就交给我了。但我没打开。”他顿了顿,“我在等你。”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不该一个人看。”
他走到床边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义体的手臂抬起时,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液压声。沈烬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盆枯死的薄荷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空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金属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气味——冷冻剂残留的甜腥,混合着旧伤的药味。
“你父亲,”周凛冬开口,声音回到那种平板的、没有起伏的状态,“是个混蛋。”
沈烬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喝我存的酒。”周凛冬看着窗外的地球,疤痕正在晨光中泛出淡金色,“1967年的茅台,我们在地球废墟里挖出来的。他说等任务结束,等晓棠生了孩子,等一切都安稳下来,我们三个一起喝。”
他转过头,看着沈烬。
“酒还在。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四十年了。”
沈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七岁失去父亲,对成年男人之间的情谊只有模糊的概念。但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不是抱怨,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周叔叔。”她叫出这个称呼,舌尖有些发涩,“我父亲……他为什么必须去关那扇门?”
周凛冬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窗外的地球又转过一个角度,晨光变成正午的强光,人造太阳系统开始模拟日照循环。
“因为门后有哭声。”他终于说,“女人的哭声。年轻的女人。”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高科技设备。是一个老式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模糊的徽章图案——深空防御部队的旧标识,大撕裂前就废止了。
“嚓。”
火苗窜起。橙黄色,在纯白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周凛冬说,“2027年7月28日,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把它塞进我手里。当时我的动力甲破损,他把我推进逃生舱,自己往门那边走。”
火苗摇曳。
“我说,老沈,可能是陷阱。他说,我知道。”周凛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金属上,“我说,你女儿才七岁。他说,所以你得活着回去,告诉她爸爸爱她。”
火苗跳动了一下。
“我说,那哭声可能是录音,可能是幻觉。他说——”周凛冬停顿,喉结滚动,“他说,周凛冬,如果是你老婆在门后哭,你去不去?”
沈烬的呼吸停住了。
“我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种混账的笑,你知道的,一边嘴角翘起来,眼睛眯着。他说,开个玩笑。晓棠在时停舱里,很安全。但是——”
火苗突然变大,然后熄灭。
周凛冬把打火机放在铁盒旁边。
“但是他转身前,最后说了一句话。”他看着沈烬,灰色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破碎,“他说,老周,如果里面真的是晓棠……告诉她,我听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