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人们早已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无人惊讶也无人提出异议,就像没人关心动物园闭馆后,笼中的野兽如何度过长夜。
从迈进这扇蓝色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成为了冷泉这座庞大发条机器中的齿牙。齿轮只会向前啮合,永不停转。服从是唯一的语言,也是永恒的号角。
在这片十公顷的禁区里,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无论是好奇窥看还是严肃审视,答案都是一样。这里没有什么岁月静好,黑暗早已统治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对此,我深信不疑。
每天早上八点,所长会到机房例行巡视,翻看值班日记,听管教汇报监区的情况。
和我搭档的男警员叫施杰,是从市局借调来的年轻力量,他向郑所汇报,男监经常聚集赌博。
赌什么?扳手腕、俯卧撑、划拳……闭路画面上,男人们盘腿围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堆零嘴。他们的赌资不是钱,而是管教每天发的葱油小饼干。
郑所对此习以为常,“让他们赌吧。要是连这点自由也限制他们,人是会发疯的。”
没过多久,我接到通知,上级开会批示,要在冷泉设立文化阅览室,丰富在押人员的精神文化生活。
冷泉现有监室几近满员,一个管教手底下要管十二个犯人,已是分身乏术。所里没有富余的警力去管理文化阅览室,所以这个额外的差事就落到了我和施杰头上。
文化阅览室定在每周二六中午开放,我负责借阅登记,施杰负责执勤。
除了我们,冷泉的每个角落还有第三双眼睛,就是监视器。
从前没有开设阅览室的时候,犯人想看书,需要跟管教报备,列个小纸条,管教准予后再上报领导,经过重重关卡审查获批后,书才能送进来。
在冷泉,所有离开监室的行为都需要经过严格审查,阅览室也不例外。只有平时表现良好、管教信任的犯人,才能代表整个监室出来晾衣服、借书、抬水,干些杂活儿。
设置这个文化阅览室,完全是为了呼应精神文明建设,应付下个月省里的视察。所里没有钱搞硬件,只能就地改造,硬是把从前后厨的粮仓改成了阅览室。
屋子的构造和普通监室一样,只有一扇小天窗,白天即使开着灯也不亮敞。原先这里囤积的是些土豆洋葱等避光储存的食物,都是给犯人吃的,满满当当也就只能摆下两张书桌,几排书架而已。
第一个来借书的,是个穿着蓝马甲的年轻人。
在冷泉,穿黄马甲的是重案犯,穿蓝马甲的是轻案犯。
男管教领着人进来,给他解开手铐,便去到走廊外吸烟。
我翻开崭新的登记簿,没有抬头,因为不想和这里的犯人有太多接触。
“名字?”
“程木。”
“监室?”
“413。”
他的声线低沉,说着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这在冷泉并不常见。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寸头,眉眼看不出情绪,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不知道是不是在冷泉待久了,晒不到太阳,周身都透着倒春的寒意。
程木站得十分规矩,双手贴着裤缝,目光平视前方,这是冷泉犯人的标准站姿。尽管如此,他的气息仍和冷泉格格不入,甚至与这片浊气晦光泾渭分明,世间尘霾片缕不沾。
他问:“我能借什么?”
文化阅览室到的第一批书大部分是普世名著,或是些书店滞销的休闲读物。上头的意思是,要丰富他们的精神生活,但也不能太丰富,所以对书籍的题材种类把控还算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