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丰富的逃席经验,帮着崔瑛说话,三人最终离席,离开天波楼登上马车。
甫一上车坐定,崔瑛的神态就不同了,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虽客气同她道谢,温润含笑的目光里却尽是冷静的审视。
瑶光欢场半生,没见过这么难摆平的人,心说此人是人中龙凤,又非心慈手软之辈,既然无法攀附,还是远离的好,免得惹祸上身,于是主动提出告辞。
可是已经晚了。
“劳你稽查司走一趟,作为酬谢,我会宰了那姓郑的。”
崔瑛阖目靠在马车厢壁上,声线淡淡的:“此为知会,并非商量。”
他知道瑶光能看出佯醉,所以不装了,但是雄黄毒发的折磨,他却丝毫没有上脸。
即使瑶光帮了他,他也并不信任。
到了稽查司署院,缇卫带走了瑶光,只剩崔瑛与周演时,他才露出端倪,转头吐出了一口血。
周演扶着他:“这是方才压得狠了,先进去,我叫人请大夫。”
崔瑛摆摆手:“死不了,大夫就算了。”
那柳拓是试探他的身份,必会盯着他的动静,若请大夫引起他注意,这雄黄的罪算白受了。
此时是亥时末,窈贞已沐浴歇下,只是心如惊弓之鸟,一时睡不着。
这时听见有人敲门,立时将她吓得坐起来:“谁?”
是照拂她的女缇卫,声音隔着两重门传来:“实不该搅扰娘子安眠,但公子突发急症,需一些镇抚的药,娘子屋里就有。”
窈贞一听,连忙给她开门,女缇卫拿了药瓶就走,急如旋风,窈贞甚至来不及张口问一句情况。
一墙之隔的院外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看这动静只怕症状不轻。
突发急症……会是什么急症呢?在孟家时怎没见他发作过?若是娘胎里带的,她为了照顾敏儿,怀孕时曾向李大夫请教过许多,也许能帮上忙。
可是……要去看看吗?
她已知道了崔公子的心思,崔公子也知道了她已知晓,两人应该从此避着走,否则与私相授受何异?
她不该去,这不合妇道。
窈贞一路忧心忡忡,回过神时,一只脚已迈进了崔瑛的东院。
只好叹一口气,自我安慰道:来都来了,毕竟人命关天,万一她真能帮忙呢?
东院里灯火通彻,侍卫们并不阻拦她,窈贞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趋步走进屋里,停在屏风边,看见了里头那两人。
崔瑛刚沐浴过,换了身舒适的素色明衣,静静卧在竹躺椅里,鸦色的长发从椅背搭下来晾着,正湿淋淋往下滴水,地上已积了一滩水迹。
他脸上盖着本书,似乎睡着了,但应该没有。
因为周演正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地骂人:“柳拓那老匹夫,不年不节故意叫雄黄酒,摆明了就是为了试探主子的身份,可他为何突然起疑?知道主子对雄黄过敏的人不多,等我查出是谁告密,必亲手将其舌头剪成条,割开他的头皮灌二斤水银,再……哎呀,孟夫人,你怎么来了?”
崔瑛虚弱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我醒着呢,不必诓我,她早吓破胆了,不可能这会儿过来。”
窈贞脑海里忍不住想象一个人被剪了舌头灌水银的惨状,又想起崔瑛警告她说再偷听就割耳朵,连忙伸手将耳朵捂住。
声音忍不住哆嗦:“我我……我听说崔公子发急症,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来的,不是故意想偷听……”
崔瑛揭了脸上的书,朝她望过来,醉意朦胧的脸上浮现惊诧的神色:“真来了?”
窈贞的脚步向后退:“既然崔公子无碍,那我就不打扰了……”
崔瑛轻笑道:“你是来看我死没死,吊丧来了。”
窈贞:“不,不是,我想着万一能帮上一二……”
“那你躲在门口能看见什么,进来,要我起身去请你吗?”
窈贞只好一步一步挪过去,崔瑛示意了一眼竹躺椅旁边的小杌子,让她在身边坐下,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递给她看。
崔瑛肤色很白,不是书生那种常年躲在屋檐下的苍白,而是一种气力充沛、养尊处优的玉白,青筋浮在薄肌上,流畅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