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遇乞猛地勒马,抬手止住全军,“不对劲。”
话音未落,两侧山脊之上,骤然爆起喊杀,火光自黑暗里窜出,箭雨如蝗,滚石擂木劈头砸下。夜色太浓,分不清敌从何来、有多少人,夏军猝然遇袭,阵脚大乱,前排士卒成片倒下,惨叫此起彼伏。
“中计!撤!快撤!”野利遇乞惊出一身冷汗,夹紧马腹,亲兵立刻结成盾阵护着他往后冲。
仓皇退不多远,前方又撞见一支人马,旗号竟是夏军,野利遇乞以为是救兵,大喜过望,拍马上前呼喊。可离得近了,才看见对方人人引弓,箭尖齐齐对准他。
“放箭!”
箭雨破空而至,身后,渭州城门轰然大开,程翼领兵杀出,喊杀震彻山谷。野利遇乞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落进了死局。
他仗着亲卫死战,拼死冲往侧脊,想攀山逃遁。可没藏铁离早已算到此举,伏兵早已守在那里。亲卫片刻间便被射杀殆尽,只留他一人困在乱石间,进退无路。
“你……你们……”野利遇乞面如死灰,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没藏铁离只是淡淡一笑,侧身让开身后之人。火光里,沈承宁披甲而立,目光冷得像冰。
野利遇乞一见是她,腿一软便瘫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嘶吼,“没藏铁离!你竟敢通敌!你这个叛徒!”
没藏铁离不理会他的咒骂,只对沈承宁微微颔首,“人交给你。野利余部清完,我便回兴安府。”
“不!”野利遇乞恐惧到极点,挣扎嘶吼。
陈留上前,将他狠狠按在地上,麻绳一圈圈捆紧,径直拴在马鞍之后。一路拖回渭州城,待到了闹市,野利遇乞早已皮开肉绽,气若游丝,却偏偏吊着一口气。
他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沈承宁不会让他痛快死去,此人手上,沾着渭州无数军民的血,沾着她三位兄长的命,更沾着她父亲沈仁煦的血。这笔债,要一笔一笔算。
素漪持刀走近,寒光一闪,手筋、脚筋齐齐挑断。野利遇乞痛得满地翻滚,哀号凄厉,再无半分权臣威风。城中百姓积压日久的恨意爆发,纷纷上前掷石踢打,骂声震天。沈承宁令人抬来一口大铁笼,将野利遇乞与几只乌鸦一同关入,悬在城口闹市,日晒雨淋,任由他在剧痛、饥饿与恐惧里慢慢耗尽性命。
城外,没藏铁离清剿完野利残部,即刻挥师兴安府。一夜间,野利太后及其宗族尽诛,被软禁多年的夏主拓跋荣重获自由。没藏铁离以定策首功,拜谟宁令,总掌夏国军政。
当日沈承宁与没藏铁离的密约,只有一条,助没藏部定夏,两国五十年互不犯边,边境互市如常,永熄战火。
一战换来边境安宁,庾国付出的代价却重得惊人。许尉铭、吴俊兴、严铮等老将悉数战死,程翼重伤,沈承宁腰脊重创,泾原路将校十损七八,非死即残。
战事结束后,沈承宁没有立刻回京。
她在边境整整又守了一年半,整军、抚民、修缮城防、安顿伤残,直到渭州重归烟火气,边关再无烽烟,才缓缓踏上归京的路。
……
“公子?”一声轻唤,将沈承宁猛地拉回现实。
她豁然睁眼,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浸透了额发,马车内烛火已残,窗外天微亮,寒雪依旧在落。
原来自嘉平二十七年二月渭州血战,一晃,竟已过去近两年。
梦里生死两隔,痛彻心扉。
梦里机关算尽,步步惊心。
只是那一场梦,太过真切,真切到,父亲垂落的手、毒箭的寒芒、密盟时的风声,仍在她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