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茬,齐秀才对高素卿的不满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高素卿越是往上走,两人之间的落差越大,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便越是受不住。
从前她只是个女史,齐秀才还能端着秀才架子在家里充大老爷。
如今高素卿官至机要房行走,出入六部,与尚书侍郎同席议事,他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白身秀才,站在这样的妻子面前,便只剩下自卑了。
高素卿见她不语,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主动道:“娘娘不必担心,误杀也好,过失也罢,臣都认,该流的流该放的放,臣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张居正缓缓开口道:“春杏那边,颜长青已去问过了。”
高素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春杏什么都说了。”
高素卿的呼吸乱了片刻,随即又稳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哑着嗓子道:“娘娘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臣为什么不肯改口。
臣好歹是官身,就算判个流放,过几年遇上大赦还能回来,春杏若判了便是死路一条。”
张居正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替她顶罪,若被查出来,你们两个都逃不过。”
高素卿抿紧了嘴唇。
“刑部验尸的仵作会检查伤口的方向和角度。”
张居正继续道,“三法司会审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都会盯着这份尸格逐条核对,你以为是那么好混过去的?”
“都察院那边已准备好了弹劾折子。”
见她垂眸不语,张居正又道,“左都御史王纪牵头,联名上书要求严办你,顺带裁撤机要房恢复旧制。
你越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他们便越容易在验伤这一关找出漏洞,一旦漏洞被抓住,你便不是误杀,而是故意杀人,春杏的事也会被顺藤摸瓜查出来,到那时候,你护不住她。”
高素卿沉默了许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小撮火星。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居正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若能把案子定性为义仆护主,律法上便有减等的余地,奴仆因护主而误伤家长至死者,减等论罪。
春杏看见齐秀才在打你,她是为了救你才出手,这便是护主。
护主误伤与蓄意弑主,量刑天差地别。”
高素卿怔怔地抬起头来,她虽知道这条,可她不敢赌,那些人针对她尚且要费一番力气,针对无权无势的春杏就更容易了。
张居正安慰道:“好好养伤,你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是齐秀才打你在先的铁证,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失手杀了齐秀才。
若有人来问,你便说你当时被打得头昏眼花,记不清具体的细节,见齐秀才倒地,才以为是自己还手所致。”
高素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张居正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本宫知道你想护她,但你得先护住你自己,你若倒了,春杏便真的没人能救了。”
高素卿低下头去,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的答应。
张居正转身朝门口走去。
黄克缵在门外已候了一阵,张居正对他道:“黄尚书,验尸之事便全权交予刑部,本宫只有一个要求,验尸全程须有机要房刑科掌科颜长青在场监督,尸格入档之前先送坤宁宫过目,在案子正式开审之前,所有验尸细节不得外泄。”
黄克缵躬身应是,又问了一句:“高素卿的伤情可否一并发录?”
“自当如此。”
张居正道,“她身上的伤是齐秀才殴打所致,这是量刑时的重要依据,一处都不能漏。”
朱笑笑补充道:“齐秀才家中所有物证都要画图存档,标明尺寸,以便还原现场。
朕会让人送一架工匠局新制的比例尺过来,量得准些。”
黄克缵连声应是。
两人出了刑部衙门,迎面便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徐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