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快步走到张居正面前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已联名向内阁递了弹劾折子,要求将高素卿一案从速审理。”
“折子到内阁了?”
朱笑笑问。
徐碧道:“方阁老已看过了,说此事涉及制度,不宜轻率定夺,将折子压了下来,等陛下回宫再议。
不过都察院那边又送了一份副本到了通政司,通政司已把弹劾折子列入了后日的朝会议程。”
通政司是收受天下奏疏的衙门,弹劾折子一经通政司收录便等于公之于众。
就算内阁压得住一份正本,也拦不住副本在朝会上被当场宣读。
王纪走的正是这条路子,他压根没指望内阁会痛快批复,他要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
“后日便是朝会。”
张居正对徐碧道,“你先回宫,让人颜长青到坤宁宫候着,机要房六科掌科今晚酉时到坤宁宫东配殿议事,一个都不能少。”
徐碧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张居正与朱笑笑上了銮驾,车帘落下后她才微微松了脊背靠在车壁上,闭目片刻。
朱笑笑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被他的掌心裹住后渐渐暖和起来。
“历年的奏疏卷宗里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案子?”
朱笑笑忽然开口,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张居正却听懂了,思索片刻才道,“万历三年,江西袁州府呈报过一起案子。
一个农妇被丈夫毒打多年,有一回实在受不住了,拿扁担还手,失手打死了丈夫。
袁州知府依律判了斩监候,案卷送到内阁时被……驳了回去。”
第127章
朱笑笑追问道:“当时是怎么批的?”
“夫殴妻至死而罪止于绞,妻殴夫至死而罪至于斩,此律存乎?彼妇受虐多年,邻里共知,其情可悯,其罪可减。
改绞监候。”
张居正抬眼看他,“这是内阁的批复,发下去之后刑部依言改了判决,秋审时酌情减等,但后来新党上台清理旧政,那个农妇的案子被刑部重新提审,最后还是判了斩首。”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銮驾在青石板上碾过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车帘外偶尔传来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
朱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冷哼一声:“好啊,那就看谁能长长久久活着!
朕不干预司法,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机颠倒黑白。”
两人回到坤宁宫,颜长青已等在偏殿里了,她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摞翻开的刑律典籍,手边还搁着一本手抄的近年成例汇编。
“圣人,圣后。”
颜长青起身行礼,随后翻开面前的典籍道:“臣查遍了《大明律》刑律卷二十四‘奴婢殴家长’条及历年附例,确有一条可以循之的成例。
永乐十七年,太常寺卿周某被其妾之父殴打,周某之仆见主人被殴上前护持,失手将对方打死。
刑部初审依‘奴婢殴他人至死’条拟斩,大理寺复审时改依‘义仆护主’例减等为绞,后经成祖御笔勾决,再减为杖一百流三千里。
自此之后,‘义仆护主误伤人命’便有了减等先例。”
她说着,又翻开另一本册子:“正德三年,南京工部郎中潘某酒后殴妻,潘家婢女红儿上前拦阻,潘某失足跌倒撞破头颅而死。
南京刑部依‘奴婢殴家长’条拟凌迟,案卷送到京师之后,刑部尚书覆核认为红儿系护主而非蓄意弑主,改依永乐成例减等为绞,武宗准奏。
最终红儿判了绞监候,秋审时又以其情可悯为由减为流放。”
张居正听完这两条例证,眉头舒展了几分,有这两条成例在前,春杏的案子便有了可以类比的基础。
齐秀才殴打高素卿在先,春杏冲进来护主在后,都是奴仆为了保护正在被殴打的主人而出手,失手致人死亡而非蓄意谋杀。
“此案关键在于能不能把春杏的行为定性为义仆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