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长青合上册子总结道,“若能定性,便可援引永乐、正德两条成例减等论罪。
若不能定性,仍是以仆杀主,那便是凌迟大罪。”
“需要哪些证据?”
朱笑笑忙问。
颜长青分析道:“关键有三。
其一,齐秀才是否确实在殴打高素卿?这一点高素卿身上的伤便是铁证,验尸时也能证实他当时处于醉酒状态。
其二,春杏出手的动机是否确为护主?这一点需要春杏本人的口供,她必须自己说清楚,她看见主母在挨打,她是为了保护主母才出手。
其三,春杏出手的力道是否在合理范围之内?她拿烛台砸齐秀才后脑,这一下是致命伤,若仵作验出她连砸了多次,便不是失手而是蓄意。
所以尸格上只能验出一处致命伤,且伤口形状与烛台棱角吻合,证明她是情急之下奋力一击而非反复击打。”
张居正道:“前两条不难,验尸的事本宫已跟黄尚书打过招呼,你明日一早就去刑部盯着仵作验尸,现场每一步都要记录下来,尸格草稿出来之后先不要入档,直接送到坤宁宫来。”
颜长青应了,便退出偏殿去准备。
忙碌一番后,天色已近黄昏,坤宁宫东配殿的窗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橘光。
张居正吩咐在偏殿备下六把交椅并一张长案,案上铺了纸笔并几碟点心。
徐碧已从内阁值房取回了通政司归档的弹劾折子副本,搁在案头供各掌科传阅。
酉时一刻,六位掌科先后到了。
打头的是吏科掌科申若梅,二十八岁,生得瘦高清癯,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坐下后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户科掌科李映秋紧随其后,她比申若梅年长几岁,圆脸宽额,原是财会班的头名,算盘打得比户部老吏还快三分。
礼科掌科陈语晴是个生得极白净的女子,三十出头,说话慢声细语,原在尚仪局教习宫规礼仪,对各种典章制度烂熟于心。
兵科掌科夏桂溪依旧不紧不慢地踱进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刑科掌科颜长青是最后一个落座的,面上仍挂着那团常年不散的和气笑容。
工科掌科殷如棠则是在座最年轻的,今年才二十七岁,对工艺制造与工程核算极为精通,此刻正低头翻看手里一份工部呈上来的铁路枕木核销单子,似乎还没完全从公务里抽出身来。
高素卿的位置空着,徐碧坐在张居正身侧,六位掌科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片刻。
张居正开门见山道:“高素卿的案子你们都知道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已联名递了弹劾折子,折子副本就在案上,你们先传着看看。”
申若梅头一个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扫完,面无表情地传给李映秋。
李映秋看得眉头越皱越紧,传给陈语晴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陈语晴倒是不动声色,不自觉地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句,才递给身旁的夏桂溪。
夏桂溪接过折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撇,递给颜长青。
颜长青只扫了两眼便合上了,她早已知道内容。
殷?棠最后一个看完,将折子往案上一拍,直截了当道:“满纸荒唐,分明是借题发挥!”
张居正等她们都看完了,才道:“王纪的折子递到了通政司,后日朝会便要当众宣读,你们各自说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申若梅率先开口道:“最要紧的是案子本身,案子判得公道,弹劾便失了根基。
案子若出了纰漏,弹劾便有了口实,臣以为刑部验尸这一关是重中之重。”
李映秋接话道:“臣附议,还有一桩事也不能耽搁,户部这几年积压了不少涉及都察院御史的旧账,王纪此番发难,未必没有转移视线的意思。
臣可以连夜调出去年清查积欠的原始底账,把都察院那几个御史挪用公帑的明细重新整理一遍,他弹劾咱们的人,咱们也不能让他的人舒坦。”
陈语晴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以攻代守,臣以为可行。
王纪在折子里引了《周礼》《仪礼》来论证女官坐班不合礼法,他对经义的引用多有断章取义之处,只需将原文上下文补齐,便不难看出他是在强词夺理。”
夏桂溪不紧不慢道:“王纪的折子里还提了兵部的事,说女官出入兵部衙门有碍军机。
臣在兵部坐班一年有余,所有调阅的卷宗都是粮饷核销与军械采买的账目,兵部那些郎中嘴里嘟囔归嘟囔,真要他们拿出女官泄密的证据,谁也拿不出来,这一条臣可以当堂与他对质。”
颜长青面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些,她先看了看张居正,才道:“臣方才在偏殿已跟娘娘禀过,永乐十七年与正德三年各有一桩义仆护主的成例,只要春杏的案子能依这两条成例来判,量刑便能从凌迟减等至绞监候,再酌情减为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