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员看了看黄秋霞,迟疑了一下,说:“那好,听听吧!”说着,看了一眼做记录的书记员。书记员从台上走下来,接过了那盘录音带。而后,她走回来,打开桌上放的录音机,把录音带放进去,按下按键,立时,录音机里传出了小虎和黄秋霞的声音:
(黄秋霞说:“小虎,我问你,妈妈和爸爸离婚了,你跟谁?”)
(小虎说:“妈妈,报纸上说,现在离婚率特高……”)
(黄秋霞说,别打岔!你说,你愿意跟谁?”)
(小虎说,我能姓周不能?姥姥说,不让我姓周了。我不姓周了吧?我们班有个张晓也爸和他妈离婚了。他就改成李晓了。
(黄秋霞说,你能。你还是周小虎。”)
(小虎说:“那我就跟妈妈吧。反正……”)
(黄秋霞说:“你再说一遍,大声点。”)
(小虎大声说:“我跟妈妈!”)
录音放完了,法庭上一片沉寂。审判员跟助理审判员小声嘀咕了几句……接着,审判员问,周世中,你的意见呢?”
周世中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老人年纪大了,我希望每星期能让老人见孩子一面。其余的,都随她。”
审判员说:“可以,我看可以。这要求不过分。双方都有抚养孩子的权利和义务。双方都要管。”
在厂区大道的街角上,王大兰正在卖胡辣汤。她站在汤锅前,手里拿着勺子一边给人盛汤,一边收钱……
在汤锅周围摆着一圈简易的小桌小凳有几个工人在桌矣喝汤。一个喝过汤的工人站起来,一边交钱一边说,这汤味不赖”
王大兰笑着说:“下回还来班永顺蹲在一旁的水桶前涮碗……
王大兰说:“你听说了没有?”
老班抬起头问听说啥?”
王大兰说:“世中那口子闹离婚哩,都上法院了。”
老班说:“别瞎说。世中在班上一声都没吭,会去离婚?昨晚还正上后夜班呢,女人家听说风就是雨……”
王大兰说:“你别不信。这事,人家会给你说?”
区法院门口,已办完离婚手续的黄秋霞和周世中一前一后从门里走出来。两人各自推着自行车,怅怅的,谁也不说话。
到了门外,走着走着,黄秋霞站住了,她扭过头来,看了看身后的周世中,说:“十五年了,去吃顿饭吧?”
周世中没有说话,也没马上骑车走……
号职工宿舍楼上,卖完胡辣汤的王大兰担着两只空桶走上楼来。她跨进“多家灶”,像是又听见了什么动静似的,急急地凑到梁家门前,嘴里念着说:“别是贼吧?”她在门上拍了两下,喊道,有人吗?谁在家呢?”
再听听,屋里又没声了。王大兰说:“这一家,真是出鬼了。”
大街上,车来人往,到处都熙熙攘攘的,一片喧闹。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商店,到处都是眩目颜色,颜色把日子染出了叫人焦心的躁气。玻璃窗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漂亮时装那些时装似乎不是让人穿的,而是在穿人……
黄秋霞,周世中各自推车在马路上走着。他们走过了一个个高档的餐馆,最后在一个较为干净的小饭馆门前停住了。黄秋霞说:“就在这儿吧,这儿静。”
两人放好车子,走进饭馆,在屋角处的一个圆桌旁坐了下来。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菜端上来了,可两人谁也没有动筷子。就这么默默地坐着,窗外是热闹非凡的大街……
这时,周世中慢慢从兜里掏出那盒“永芳”,说:“还是给你吧!”
此刻,黄秋霞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她望着那盒“永芳”,苦笑了一下,说你还知道我喜欢用永芳说着,她拿起那个被汗手浸湿了的盒子。看了看说:“结婚的时候,你给我买过一盒永芳’。_那时候,永芳”才五块多钱,我舍不得买,觉得太贵了!只用两毛五一包的雪花膏。那时,我多想有盒‘永芳阿!现在永芳’涨到十七块五一盒了……不过,我现在不用(永芳了,我用玉兰油可我还是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喜欢永芳’……”
黄秋霞先拿着筷子兑:“吃吧,我知道你饿了……”
周世中把酒给两人都倒上……
黄秋霞端起酒杯,看了看窗外,说,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我过去最喜欢逛商场,现在我最怕逛商场,特别是大场。你知道我是怕什么?我怕那些东西。那些摆在商场里的东西。东西真多,真好,把眼都给映花了,可价钱真贵!那么多的东西,那么好的东西,摆在那儿,简直能把人吃了!我不敢看,甚至不敢上街。我真怕那些东西,那些衣服,那些标着的价钱!那些……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你!我实在是受不了!怎么会是这样哪?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有一,我上街,无意间看见了一件衣服,那衣服真好,真好,真是好!我对自己说,快走,快走,你快走!可是,不知怎么的,我还想再看一眼,可看这一眼看出事来了,那卖衣服的小姑娘一下拉住我不让走了。她说,大姐,这衣服就适合你穿,你的肤色白,太适合你了!哎呀,你试一下,你试一下嘛,不要紧的,我一看,那标价块!一下子就把我吓住了,我说不不不,我不要。说着,我赶忙就走。她拉住我说:这衣服真是适合你,我价钱给你减一半,块,怎么样那时,我就像小偷一样,我还是说不不不,我赶快走,我得走。可这姑娘就是不让我走。她硬拉住我,说:大姐,我不骗你,这衣服确实适合你穿,我今天破个例,赔钱卖给你我是真心想让你穿,你穿着漂亮,块,怎么样?’那时候,我哭了,不知怎的,我就流出了眼泪,我心里说,老天爷呀,你让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