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墨霖。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的青涩与随性。那一身量身定做的大红喜袍,剪裁修身,勾勒出她高挑劲瘦的身姿。衣摆上用银线绣着的星云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她同样覆着红绸眼罩,虽然看不见路,但在温灵蕴的引导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去吧。」温灵蕴将墨霖的手,轻轻放入了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墨御珩的手心中。随后,她退至一旁,将这方天地,留给了这对璧人。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两人的手指同时微微一颤,随即十指紧扣,再无缝隙。
十三城的百姓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就是那个万众瞩目的时刻。
「解——!」随着礼仪长老一声高喝。
墨霖与墨御珩同时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对方的脑后。指尖勾住红绸的系带,轻轻一拉。
哗啦——两条红绸如落叶般滑落,随风飘去。
紧闭的双眼,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停止了流动。
墨霖看着眼前的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呆住了。她想过师尊穿嫁衣会很美,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但当真实的画面冲击视网膜时,她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太过贫瘠。
眼前的墨御珩,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极具侵略性。那身赤红如火的凤冠霞帔,将她原本清冷如雪的气质,硬生生染上了一层浓烈到化不开的艳色。这是一种极致的反差——就像是高山之巅的万年冰雪,突然燃烧起了燎原的烈火。
那一头如瀑的墨发被一顶金丝累丝嵌宝九凤冠高高绾起,流苏垂落在脸颊两侧,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此刻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晕。
而最让墨霖心脏停跳的,是师尊的眉心。那里,用最鲜艳的朱砂,细细描绘了一朵盛开的红梅花钿。这一点殷红,点缀在那张清丽绝伦、白皙如玉的脸庞上,宛如雪地里滴落的心头血,妖冶、神圣、禁欲又勾魂。
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凤眸,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与深情,眼尾勾勒着淡淡的红妆,只一眼,便能让人甘愿为之沉沦,万劫不复。
「师……尊……」墨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仿佛失了魂魄。
而在墨御珩的眼中,此刻的墨霖,同样耀眼得让她几乎窒息。
那个总是在相机光幕里打滚、满脸灰尘、抱着猫傻笑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位身着与她同款赤红嫁衣、风华绝代的女子。
那身量身定做的喜袍,完美地勾勒出墨霖高挑纤细却又不失力量感的身段。平日里总是随意束起的长发,今日被精心地挽成了一个温婉而庄重的发髻,露出了一截修长优美、如羊脂白玉般的脖颈。在那鲜红衣领的映衬下,她的肌肤白得发光,眉眼间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与稚气,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成熟女子的妩媚与英气。
美。美得不可方物,美得让天地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墨御珩定定地看着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深夜里翻看过的影像——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七岁女童,那个在深渊里浑身是血却眼神坚毅的少女。
她曾在光幕前无数次想象过那个孩子长大后的模样,却怎么也没想到,真实的冲击竟会如此强烈,强烈到让她的灵魂都在颤栗。
在那一瞬间,一股强烈到近乎酸涩的嫉妒,毫无预兆地涌上墨御珩的心头。
她嫉妒的不是旁人。她嫉妒的,竟然是那个「过去的自己」。
她嫉妒那个拥有完整记忆的墨御珩,嫉妒那个曾亲眼看着这朵花一点点抽条、发芽、含苞待放的自己。那个「她」,参与了墨霖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瞬间,听过墨霖无数次撒娇,见过墨霖无数种模样。
而现在的她,却只能通过那些冰冷的影像去窥探,却错过了这漫长岁月里最鲜活的养成与陪伴。
「凭什么……」
墨御珩在心底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凭什么那个「我」能独占你所有的成长?凭什么我要错过你从青涩走向成熟的每一个瞬间?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墨霖那双燃烧着爱意、只倒映着她一人的眼睛时,那股酸涩的嫉妒又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庆幸与占有欲。
错过了花期又如何?至少此刻,这朵盛开到极致、足以惊艳整个九州的栀子花,是属于她的。完完整整,只属于她一个人。
墨御珩的喉咙微微滚动,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将眼前人藏起来的疯狂冲动,眼底的深情却再也藏不住,浓烈得仿佛要将墨霖溺毙其中。
她是她的救赎,是她的光,是她这漫长寂寥的生命中,唯一的色彩。
两人在千万人的注视下,久久凝视,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了彼此。
「吉时已到——」礼仪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有喊出那句传统的「一拜天地」。
因为这是清虚剑宗的婚礼,也是这两个逆天改命之人的婚礼。她们不拜天,因为天道曾要杀她们;她们不拜地,因为大地曾埋葬过她们。
墨御珩牵着墨霖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无数的宾客,面对着那连接十三城的天幕。
她没有跪拜,只是挺直了脊梁,在此刻,向着全天下,说出了她的誓言。声音清冷,却字字千钧:
「黄泉碧落,两世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