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伸手从贴身之处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锦盒的边角早已磨损,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盒子被打开。
一颗粉色的珍珠静静躺在其中,光泽柔和,毫不起眼。它既不耀眼,也不霸道,只是在深海的幽暗中,安静地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敖璃低头看着它,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记得这颗珠子。
那年在瀚海城的拍卖会上,她还嫌弃它俗气,嫌它灵气杂驳,嫌它根本配不上「鲛人皇族」这四个字。她说那不过是鲛人长老随手落下的次品,铺在龙宫地板缝里都嫌碍眼。
可偏偏,那个人却笑得张扬又理所当然,豪掷千金,把这颗「不值钱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值不值,不是看它本身。」
——「本姑娘乐意,它就值。」
敖璃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将那颗珍珠握紧。
八百年。
她真的一辈子都收着了。
哪怕龙宫崩塌,哪怕父兄陨落,哪怕她被封在深海最暗的地方醒来,身边只剩枯骨与恨意——这颗被她嫌弃过的珠子,却一直贴在她心口,从未离身。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哭还要疲惫。
敖璃低头,看着掌心那颗依旧温润如初的鲛人泪。曾经,因为是千凌霄送的,这颗普通的粉色珍珠在她眼里比龙宫宝库任何宝物都耀眼。她曾红着脸承诺过:「我会好好收着的,一辈子都收着。」
「我收着了……我真的收着了……」
敖璃喃喃自语,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可是你在哪里?我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为什么你不来救我?」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些?」
极致的悲伤过后,是心如死灰的决绝。
敖璃抬起手,将那颗珠子托在掌心。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五百年的孤独、怨恨、等待与不甘,像潮水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涌,又在某个临界点骤然静止。
她闭上眼,从心口逼出一滴血。
一滴混着神魂与执念的心头血。
血滴落下的瞬间,敖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鲜血瞬间渗透进去,将原本纯净透明、泛着粉光的鲛人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那红色妖冶而决绝,封存了她所有的爱,也封死了她最后一丝软弱,那滴鲛人泪,也终于有了『泪』的重量。
嗡——
极轻微的一声颤鸣,在深海中响起。
敖璃收拢手指,将那颗珠子重新贴回心口。
她站在东海的坟场中央,背影笔直,赤金的龙瞳在幽暗的海水中一点点沉静下来。
那一滴心头血,像是她替自己、替枯骨前那个哭到发疯的自己,也替那个还相信「会有人回来」的自己,亲手封存了最后一场眼泪。
那个会嫌弃珍珠成色不好、会躲在爱人身后撒娇的东海小公主,彻底死去了。
自此以后。
东海的龙宫女帝——再也没有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