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璃的人形被逼了出来,踉跄落在破碎的礁石上。她喘得像要把肺撕开,赤红的眼仍瞪着他,却已握不稳那柄断水凝成的剑。
墨御珩落在她三步之外,白衣依旧干净得刺眼。
他抬剑,剑尖笔直指向她的喉咙。
「输了。」墨御珩冷冷开口,声音像冬夜的风,「交出定海神铁,本尊饶你不死。」
敖璃怔住了。
不是因为剑指喉间的寒意,而是因为那一句「饶你不死」——太像太像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站在她面前,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一身伤,还硬要把她护在身后。
她的眼神突然失了焦,像被抽空。
下一刻,「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掉几颗珍珠就算了的哭。是五百年都没能哭出声的哭,是把喉咙都哭疼的哭。她像个终于找到人听的孩子,猛地扑上去,抓住墨御珩的衣袍,指尖颤得不成样子。
她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也不管他要什么。
她只知道,这五百年来,眼前是唯一一个站在她面前、没有被她吓跑、也没有先跪下求饶的人。
「他们都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到听不清,「父王……哥哥……全都死了……东海……没有了……」
「她也没回来……她说会回来的……她说会带救兵的……她说——」
敖璃抬起满是血与泪的脸,赤红的眼里像燃着火,又像全是灰。
「骗子……千凌霄是骗子……」
她一边哭一边骂,骂到最后又像是在求,求到最后又像是在恨。那些她对着枯骨说过的话,对着海水喊过的话,对着黑暗咬牙切齿过的话,此刻全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她说天门关了,她说仙凡永隔,她说那天的血雨,她说自己被封在深海,醒来只剩白骨。她说自己守着龙骨过了三百年,哭到眼泪变珍珠,珍珠堆成小山,最后连哭都哭不出了。
她说她恨,恨天道,恨魔族,恨自己——也恨那个永远没能回来的人。
墨御珩握着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他见过求饶,见过狡辩,见过临死反扑的疯狂;却没见过,一条龙在输的那一刻,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抓着他哭,把五百年的心剖开来给陌生人看。
他眉心微微一蹙,像是想抽回衣袍,又像是不知该如何动作。
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站着,任她拽着,任她哭到喘不过气,任她把那份痛讲到嗓子沙哑。
——她没有杀意。
墨御珩看得出来。
她的恨是真的,她的怒也是真的,但她此刻扑上来的那一下,不是要撕碎他,而是要抓住一个「有人在」的证明。
很久很久之后,敖璃哭累了。
她的手指松了,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抬袖胡乱擦脸,擦不干净,血与泪混在一起,只让她更狼狈。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垂着眼,喉间哽了一下,像把剩下的哭声硬生生吞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踉踉跄跄走向废墟深处。
片刻后,她回来了。
掌心摊开,是墨御珩要的材料——定海神铁的碎片与封存之物,冷光沉沉,像海底最深处的铁骨。
敖璃把它往前一扔,像扔掉一段不想再碰的孽缘。
「拿去。」她的声音还哑着,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厌倦,「滚蛋。」
墨御珩目光落在那神铁上,又落在她身上。
他沉默地收起,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墨御珩的身影消失在翻涌的海雾尽头,白衣不染尘,像一场误闯的梦。
东海重新归于死寂。
敖璃站在废墟中央,四周是破碎的宫墙、沉默的海水,以及半掩在淤泥中的森森白骨。方才那场撕裂天地的恶战仿佛从未发生过,唯有遍体的伤痕与空荡荡的心口,提醒她——她还活着。
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