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被点醒了的那种眼泪。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同意书,放在林知予面前。“林医生,帮我约检测。”林知予看着那张被折了很多遍、边角都磨毛了的同意书,笑了。“早该约了。”她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推到温时晏面前。“该你了。”温时晏拿起笔,在“受检者”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温时晏。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签婚前协议那天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签一份合同。他是在签一份——希望。餐桌上的变化签字之后,温时晏以为自己会轻松一些。但并没有。同意书签了,检测约了,下一步就是把那张纸放到沈砚清面前,说“你签吧”。这句话在他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在偏厅排练,在餐厅排练,在浴室排练,在梦里排练。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不够好。有时候他觉得应该说“林医生让我们做个检测”,有时候觉得应该说“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有时候觉得应该说“你上次说‘我要’,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每一遍说完,他都会在想象中看到沈砚清的脸——冷淡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他无法从那张脸上读出答案。他把同意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看了又看。纸已经被他折得有了深深的折痕,有些地方的印刷字都磨淡了。他想,如果再这样折下去,也许不等沈砚清看到,这张纸就会自己碎掉。他把同意书压在那本设计画册下面。画册的封面上烫着银色的字——“设计作品集·温时晏”。沈砚清熬了一个通宵做的。他低头看着那行银色的字,伸出手,摸了摸。银色的字是凸起来的,摸上去有一种凉丝丝的、像冰面一样的触感。但冰面下面,是热的。温时晏把画册合上,深吸一口气。今天,就今天。今天晚上,等他回来,把同意书给他看。但那天晚上,沈砚清回来的时候,温时晏没能说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沈砚清的状态不对。他进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眉头比平时皱得紧,信息素比平时浓。雪松和焚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像是有人在深冬的森林里放了一把火,火不大,但烟很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回来了。”温时晏在玄关等他。“嗯。”沈砚清换了鞋,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书房。温时晏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背影。和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但温时晏能看出来,那根脊梁骨是被什么东西硬撑着的。撑得太久了,快要到极限了。他跟着上了楼,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沈砚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红笔。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一条一条地画线。温时晏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下楼,走进厨房。陈叔正在准备晚餐。“陈叔,今晚的菜,清淡一点。”温时晏说,“他最近胃不好。”陈叔看了他一眼,笑了。“好。”温时晏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开始煮粥。白米粥,什么都不加,煮到米粒开花、汤汁浓稠。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想起上一次煮粥,是沈砚清发烧那天。那天他把粥端上去,沈砚清喝了一口,说“好喝”。他不知道是真的好喝,还是因为生病了吃什么都没味道。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好喝。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上楼。书房的门还开着,沈砚清还坐在书桌前,还在看文件。他面前的咖啡杯空了,杯底有一圈褐色的渍,像是放了很久。温时晏敲了敲门框。沈砚清抬起头。“喝点粥。”温时晏走进来,把粥碗放在书桌上,“趁热。”沈砚清看着那碗粥,看了两秒。“好。”他放下红笔,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温时晏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不是那种“完成任务”的喝法。“好喝吗?”温时晏问。沈砚清抬起头。“好喝。”温时晏笑了。梨涡浅浅的。他转身走出书房,下了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同意书。纸还在,折痕很深,边角磨毛了。他想,今天不是时候。但他不急,他可以等。接下来的一周,温时晏每天都在观察沈砚清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