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从周海住的那栋楼道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七月底的云城,白日的暑热还未散尽,夜晚的风里夹杂着白日残留的燥意。
老旧居民楼的墙皮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斑驳的黄,墙根处的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泼过水。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市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段。
这条街叫兴华路,是云城老城区最热闹的夜市一条街。
白天这里只是普通的居民区巷道,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六层居民楼,一楼临街的住户大多把窗户改成了门面,卖些杂货、早点、五金零件。
可一到傍晚五点过后,整条街就像被施了魔法——各家各户把折叠桌椅搬出来,炉子架起来,招牌灯箱亮起来,食物的香气混着人声鼎沸,一直要热闹到凌晨两三点才渐渐散去。
叶青家的“秋梅烧烤”在街的中段,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门面。
门脸窄窄的,挂着红底黄字的塑料招牌,经过多年烟熏火燎,“秋梅”两个字已经有些褪色。
门前支着三顶蓝色的遮阳棚,棚下摆了八张折叠桌,每张桌子配四个塑料凳。
此刻棚下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两桌客人等在路边,手里攥着写有号码的纸条,眼巴巴地望着炉子方向。
烧烤摊前围了好几桌客人,铁签在炭火上翻飞,油星子溅进火里噼啪作响。
叶城守在后厨——其实就是门面里侧隔出来的三平米空间。
一个半人高的不锈钢烤炉占了大半地方,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块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灰。
叶城站在炉前,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围裙,围裙前襟溅满了油渍。
他左手攥着一把铁签,签子上串着羊肉、鸡翅、韭菜、茄子,在炭火上不停地翻转;右手拿着把破蒲扇,时不时扇几下控制火候。
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来,滑过被炭火烤得发红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一声落在围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李秋梅一手端着三个盘子穿梭在桌间。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衬衫,下身是条黑色七分裤,脚上一双塑料凉鞋。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着。
虽然已经三十八岁,但李秋梅的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腰肢纤细,走起路来步伐轻盈。
她左手托着一个长方形的不锈钢托盘,盘子里并排放着三盘刚烤好的串——一盘羊肉、一盘鸡脆骨、一盘烤韭菜。
右手还拎着两瓶冰镇啤酒,手指勾着瓶口,瓶身在夜色里冒着白气。
“让一让,小心烫啊!”她侧身从两桌客人之间穿过,声音清脆响亮。
叶青低着头想从侧门溜进去。
烧烤摊的侧门在招牌旁边,是扇窄窄的铝合金玻璃门,平时家里人进出都走这里,客人则从正门进店点单。
门虚掩着,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欢迎光临”贴纸。
叶青伸手去推门,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青青!你回来啦?”
李秋梅端着空盘子的手还在半空——她刚把三盘烤串放到客人桌上,正转身往回走,眼睛倒是尖得很,一眼就把夜色里那个猫着腰的身影认了出来。
她朝叶青的方向喊,声音里带着忙碌中的关切:“今天的舞蹈难不难?快上去洗个澡,洗完下来帮忙吧!”
叶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应母亲,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可能还残留着某种气味。
虽然在三楼周海的出租屋里,她已经用那个简陋的花洒冲了一遍,虽然她换上了干净的T恤,虽然她一路走来夜风吹散了些什么,但那种可能性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她的意识里。
她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