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茶水已空,她只得随手搁下,等着过会儿女使来添茶,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老祖宗瞧见崔易简还在,不觉纳罕,“你今儿倒不用上值?”
崔易简懒懒往椅背上一靠,“官家特意准了我的假,让我陪瑶华去金明池散散心。”
老祖宗恍悟:“怪道今儿个不紧不慢的,连官服也不曾上身,原来是为着这桩事。”
崔易简眼含三分戏谑,唇角一勾,“您老以为是为着哪桩?”
老祖宗白了他一眼,眼梢却不自觉往他旁边那人身上点了点,这么一看,一个如朗朗秋山,一个似清清幽兰,倒登对得很。
然而下一瞬,她便被自己想法惊住了,觉自己真是昏头了,不由凛然地坐直了身子。
崔易简只提起半稍唇角,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对老祖宗的严防死守颇感无奈。
他岂是那般没有分寸之人?
眼神一来一回,无声无息间,祖孙二人已交换了好几回合的意思。
终是老祖宗先败下阵来,她转又问道,“瑶华近来可还安好?”
“老样子罢了。”
说话间,女使已奉上茶来,崔易简信手接过,刚将唇凑到盏边,便觉茶汤热滚滚的,便又搁下了。
老祖宗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好好劝劝瑶华,别一味钻牛角尖,我还等着抱曾孙呢,还要再拖几年?拖到我一把老骨头也抱不动了,也享不了子孙福了。”
崔易简轻笑,“抱曾孙有什么难的,兴许二弟还赶在我前头呢。”
老祖宗知他成心要怄她,正要数落几句,恰瞧见一旁乖乖立着的澜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便顺势弯下腰,牵过澜之的手,指着崔易简,语重心长地教导,“澜之,你可别学你大表哥,这样出去是会被人打的。”
澜之回过头来,仰脸望着老祖宗,一派天真懵懂,“大表哥不是专门打人的么?怎会被人打呢?”
堂中倏然一静,随即,以老祖宗、崔朝云打头,满堂的人齐齐哄笑开来,连素来淡然自持的陈氏,面上也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满堂笑声里,江淳之唇边的笑却有些发僵,余光偷偷往左首瞟去。
崔易简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
她两眼一黑,胡乱端起手边一杯茶盏,将半边脸遮了个严严实实,低下头去喝茶。
女使已添了新茶,只是那茶水烫得厉害,热腾腾的水汽缭着唇畔,她只得就着盏沿儿,小口小口地抿着。
老祖宗笑够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泪,又挖苦他,“听听,你的名声都臭到妇孺皆知了。”
崔易简笑了笑,也不辩驳,忽地站起身来,朝老祖宗微微欠了欠身,“您老先消受着天伦之乐,孙儿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老祖宗点头,一溜烟大步流星地走了。
老祖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一愣,转头看向陈氏,“这简哥儿还真是来去随性。”
“他就这个死脾气,老祖宗别跟他一般见识。”陈氏道。
待崔易简的身影彻底消失,江淳之才从茶盏后面抬起脸来,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势将手里那只茶盏往右手边的茶几上搁。
手却忽然顿在了半空。
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一杯茶。
那她手里这盏,是从哪儿来的?
江淳之如遭雷殛,转过头看向左侧方才崔易简坐过的那把椅子,一旁的茶几上,空空如也。
她双颊登时烧了起来,火辣辣的,飞快扫视一圈堂中余人,确认无人瞧见这一幕,而后便贼一般将手里的茶盏放回它本该待的地方。
*
赏菊诗会设在永昌侯府花园里的阴阳二阁。远眺而去,两座水阁恍若凌波而筑,四面环水,泠泠清波托起朱漆琐窗、青瓦飞檐,与岸相接的,唯有一线长桥。
两座水阁之间的那座长桥,不过十几步之遥。若是四面轩窗一齐敞开,彼此对望,眉眼神情皆可入目,全无半分阻隔。
端的是一处相看的好所在。
永昌侯夫人李氏又素来最喜张罗,她性子热络,交游亦广,隔三岔五便在府中攒局,春日莳花,夏夜听荷,秋朝品茗,冬雪围炉,四时八节都能寻出由头来。
阴阁里坐着的娇客,阳阁里立着的郎君,隔着烟波遥遥一望,眼风往来,心意暗递,不知多少姻缘便在这一望之间悄然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