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行脚步一转,跟了上来,偏过脸端详着她:“心中有话却隐忍不发,天长日久,便会思虑郁结,伤及心脾。先是食不甘味,继而辗转难寐,再往后,怕是月事也要不调了……”
江淳之听他言语无忌,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需要看病。”
“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柳亦行依旧紧紧缀着她的步子,“江娘子近来歇息得不安稳吧?眼下青影浮泛,眸中隐现血丝,肌肤黯淡失泽,这都是气血耗伤的先兆。身子骨亏虚了,那便是多少银钱也补不回来的。”
江淳之听他这般说,步子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
她这些时日为了赶写话本,确实夜夜挑灯熬油,临睡前还在琢磨如何给崔大编排新一世的酷烈惩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尽是狰狞可怖的精怪,青面獠牙的,披头散发的,团团围着她打转儿。
她常常被噩梦惊醒,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被鬼怪折磨的崔大。
再这样写下去,银子还没赚到手,自己先倒下了。
眼下逮着个现成的大夫,她心底的戒备不由卸了几分,问道,“那怎么办?”
“忧思过甚,乃是心疾,自然得用心药来医。”柳亦行循循善诱,“你得将你的心事和盘托出,我方才能替你排解。”
江淳之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柳亦行一番,沉吟须臾,旋即收回目光,“算了吧。”
柳亦行在原地怔了一怔,又提步追了上来,无奈道,“方才不是好些了么?怎么又讳疾忌医了?”
江淳之看也不看他,“我信不过你的本事。”
“我的医术,皆是祖母手把手亲传的。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祖母吧?”
“她是她,你是你。同一位大儒教出来的学生,尚有连中三元的,也有屡试不第的。她的本事,可没法替你作保。”
“这话我倒当真无法反驳。”柳亦行被她噎得哑然失笑了半晌,又认真问道,“那么,我该如何做,你才肯信我呢?”
江淳之倏然顿住脚步,柳亦行也随之戛然止步。
她缓缓转过身来,微微仰起下颌,眸光清冽如水,“你既然这般擅于窥察人心,那我便问你一问,夏月舒,你总归认得。她整日也闷闷恹恹的,是为了什么?”
柳亦行浅弯唇角,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病症,在于欲求过甚,又拖泥带水。”
江淳之眉心微蹙,“看来,你的医术并不怎么高明。”
柳亦行笑容自若,“可是你心中,已然认同我了,不是么?”
江淳之冷哼一声,“别以为夸你两句,你就真会读心术了。夜路走多了,仔细遇着鬼。”
说话间已快走到柳老夫人禅院的近前,江淳之不再同他多费唇舌,一转身便步入院中。
柳亦行脚步停在树下,没有跟进去,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背影。
金灿灿的银杏叶,翩跹似蝶,落在她如云的鬓髻上,滑过她削瘦的肩头,没入足下湿软的沉泥之中。
及至她转身阖门,他便浅勾唇角,冲她微微一笑。
门框中的小娘子依旧冷着脸,甚至横了他一眼,将门扉关得紧实。
驻足间,银杏叶也簌簌落了柳亦行满肩,他浑然未觉。
良久,才将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移至面前,那双手竟一刻不歇地颤抖,完全不由他控制。
这个纠缠了他二十多载的怪病,竟还能发作得如此厉害。
看来他的身体,似乎是遇到了新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