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去天清寺是一旬一回,不知不觉又到了日子。
这次,柳亦行那个怪人不在,江淳之不觉略松了口气。她对那个柳老夫人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将那扇禅房的门轻轻掩合,便不再迈入。
姨母上次拉着柳老夫人问东问西,足足花了两刻钟,她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心急。
她先折返回马厩,从马车里取出个青布包袱,揣在怀中,方才循着记忆往张晏如那间禅房去。
眼下寄人篱下,寸步难行,连出门都要借相看的幌子,连累张晏如每月三回都要特意来天清寺一趟,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本想说,派个信得过的小厮长随来就好,不必他亲自奔波。可张晏如还是来了,甚至将那间禅房长租了下来。
为此她约定跟张晏如二八分成,可他死活不肯收,只得想些其他法子来回报他的心意,
她紧了紧胸口的包袱,嘴角浅弯。
暮秋露重,门扉木格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触上去,冰凉湿润。
江淳之正要抬手叩门,手指已悬在半空中,却忽然顿住。
门框上,不足一指处,有人用露水画了一只乌龟。那乌龟画得歪歪扭扭,水珠正顺着壳沿往下淌,可见是刚刚画上去不久。
平日里端方温润的状元郎,竟也会在门框上画乌龟么?
江淳之唇角不由弯了起来,亦伸出食指,在另一扇门框的同样位置,依样画葫芦地画了一只,两只乌龟歪歪地对着,倒像是一对儿。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到一半,倏然收住,伸手想立刻抹去,手指已触到冰凉的门框,却迟迟落不下去。
踌躇间,龟壳边缘已沥沥淌下几道水线,变得残缺而模糊,恰如旁边那只,也正慢慢化为一滩水渍。
罢了。待到日光毕显,蒸腾水汽,一切便都了无痕迹。
她收起笑意,无声叹了口气,曲起手指,指节轻叩在微湿的门扉上。
“是我。”
而后,她便静立原地,等了片刻,门后阒然无声。
莫非张晏如不在?上回他也曾提过,如今在朝中任职,未必时时得空。若是不能履约,会差人代为前来。
江淳之将声音放大了些。“我是江淳之。”
又是一阵岑寂,唯有风声替她作答。
只怕那小厮还没来,或是临时走开了。她退后一步,在檐下四顾张望,略等了等,仍不见人来。
无法,她再度走至门前,门框上那两只乌龟已经花得面目全非。
不对。既然有乌龟,肯定有人来过。
她脑中飞转了一圈,这间禅房既被张晏如租下,旁人不会擅入。她进去将东西放下,自然会有人来取。
打定主意,她便伸手推开了门。
然脚步尚未迈出,便生生顿在原地。
整间禅房像是被糊裱过了一番,密密麻麻的字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地上、墙上、柜子上都不留缝隙地铺满了印满楷字的纸页,上面写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成百上千个她亲手写下的字,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在眼前不停地爬动、旋转、嗡嗡作响。
她眼前一阵晕眩,也不知是被这铺天盖地的字晃晕的,还是因为看见了房中端坐的那人。
她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调理着胸口的翻涌。怀中包袱不觉松开,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