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地上的纸页已彻底乱了。
“不进来吗?”
崔易简在桌旁坐着,含笑望她,将她的名字从唇齿间一字一字地吐出来,“江淳之。”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这样念出,江淳之忍不住起了一身粟粒。她强抑着拔腿而逃的冲动,背身将门关上。
转身那一瞬,她再次看见门框上那两只乌龟,心中倏然雪亮。
原来,是在骂她缩头乌龟么?
她抬手将残余的水痕一把抹去,狠狠掩上门,后背紧抵着门扉。
到处都是字,无处落眼,那些字在视野边缘晃动,像一群赶不走的飞虫,她只能把目光死死钉在崔易简脸上。
好在他脸上还没有字。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崔易简笑了一声,“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写这些话本,是想干什么?”
江淳之定定盯着他,心底一刻不歇地盘算,他能摸到这地方,只怕早已将一切查了个底朝天,装傻充愣是全然无用了。
她索性将心一横,“赚钱。”
“为什么要赚钱?”
江淳之觉得好生荒唐,不由也嗤笑出声,“小侯爷这话是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么?”
他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刺,“难道二婶母不给你月钱?”
“给我我便得受着么,我有手有脚,不用别人接济。”她说得正气凛然,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崔易简却愈发咄咄逼人,目光如刃,“那你就靠着讽刺我、诅咒我赚钱?”
“我没有讽刺你,也没有诅咒你。”
“那我倒是想听听,世上有百家姓氏,你在崔家住着,却偏偏给这么一个恶贯满盈、一无是处的人,取了个崔姓,还排行老大,难道只是我想多了?”
“这世上姓崔的人多了去了,排行老大的也多了去了,我先前在梅州的时候,也跟一个姓崔排行老大的人结过仇,适才取了这个名字……”
崔易简径直打断她,“也?”
江淳之话音戛然而止,恨不能咬掉舌头。人还是不能急,一急便出纰漏。她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了。
崔易简不解,“我何时跟你结仇了?难道提醒提醒你,不要跟外男私会,不要行事出格,你就怨恨上我了?就不惜十八般诅咒加诸我身,非要把我咒死才甘心?”
“我没有。”江淳之矢口否认,见崔易简脸色阴沉,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一开始是有的,后来只是用顺手了就不想改了……真的不是针对你。”
崔易简冷笑了一声,“敢承认就好。”
他抬手指了指满墙的纸页,“你写的那些本子,悉数在此了。你只要一一揭下来,当着我的面付之一炬,我便不与你计较此事。”
江淳之忍着眩晕,举目四顾,这才发现,连头顶梁上也贴得密密匝匝。
这可都是响当当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是她熬了一个多月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就这么烧了?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已经说了,这话本跟你没有关系,只有第一篇有关,我光把第一篇烧了吧?”
“还在跟我讨价还价?”崔易简也是被气笑了,“你以为你不烧,这些话本还会在市面上流通么?皇城司已经下了禁令,这些话本再不可能传阅售卖。”
他顿了顿,望着她那张渐渐褪尽血色的脸,将最后一柄刀稳稳地送进她心口,“汴京城,再也不会有人收你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