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0月。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塘湖村上下弥漫着洋洋的喜气,每个人都看起来比往常更高兴。最难的日子他们扛过来了,如今,这是大难后村里的第一件喜事——孔家和陈家结亲,自然意义非凡。
一大早,村里的人都来了陈桃花家,院内外熙熙攘攘站满了人。西屋里,陈桃花端坐凳子上,陈翠翠正拧了棉线,帮陈桃花绞面。
“哎哎哎,疼。”陈桃花叫着,“能不能不搞这些啊?我都二婚了,还弄的和小姑娘似的。”
陈翠翠打她一把:“那孔望山是头婚啊,桃花,你这嘴上没门的,今天可别提什么头婚二婚的了。”
陈桃花闭了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是要和孔望山结婚,就越是会想到十几年前的那些事。
记忆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明明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却忽然间在心里重映,如昨日一般鲜明。但昨日发生的,却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陈翠翠顾不得出神的陈桃花,她忙完绞面,又忙活着帮陈桃花描眉画眼。村里会鼓捣这个的人不多,她也不咋会,也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前几天孔望山从县城里买了这些玩意回来交给她,嘱托了半天,陈翠翠只得答应。重任在身,她不敢轻慢,盯着面前陈桃花的脸,仿佛上战场一样慎重。
吴秀英送来熨好的衣服,脸上皱纹舒展,心里心得意满,“来,桃花,等会穿上。”
圆圆也跟在奶奶屁股后面,看着平常朴素暗淡的妈妈逐渐变得鲜艳灵动,她好奇地拿起桌上一个小罐,问:“翠姨,这是啥?”
“胭脂。”陈翠翠一边修正画的不完美的地方,一边道,“桃花你别说,那孔望山对你真好,你嫁过去可以享福咯。”
“咋?你男人对你不好吗?”
“嗬,他?算了吧。”陈翠翠提起自家男人一肚子气,立马开始滔滔不绝的批判,吴秀英听的津津有味,适时插话点评一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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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汽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
今天被喊起来的有点早,开车的人不断打着哈欠。副驾上,一位穿着崭新中山装的男子坐的笔挺,他一头黑发,衣裤挺括,皮鞋锃亮。整个人精神焕发,但明显带着一股紧绷感。
司机打了把方向,问道:“余同志,我看资料说您是西陵镇人,怎么刚回来不去老家看看?”
昨天上午,这位名叫余则成的同志下榻县委招待所,上面的领导吩咐他好生照顾,这位同志来头不小,目前刚从台湾撤回来。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联络食堂的厨子做了桌菜,哪知余同志饭都顾不上吃,又是叫他带去染发、又是买衣服什么的,搞的倒像要去相亲似的。
“我父母兄长都在四几年初就没了,他们都没活到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天。”
司机顿觉失言,心中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问这一嘴。昨天领导和他说了余同志的情况,包括什么时候进的军统、什么时候被策反的、这些年为我党干了哪些大事……偏偏就是没提他父母的状况。
“抱歉抱歉。”他赶紧道歉,瞌睡也吓没了。
“没事,生老病死嘛,谁都躲不过。”余则成很平淡。
“昨天领导和我交代了要好好照顾您,您的资料我也看了,本来是绝密档案,但现在台湾和咱们不是不搞情报这一套了嘛,况且您也回来了,所以就解除保密了。”司机打开话匣子,“咱们这跑去塘湖村是找人吗?”
“嗯,找我太太,王翠平。”余则成道,“哦不对,陈桃花。”
“太太?”司机惊讶,“领导没说您有太太啊,您资料上也没显示有。就说在天津保密局那会,有个假太太,后面在台湾也安排了个假女朋友,只不过最后没结婚嘛。这怎么在易县还有个太太了?啥时候好的啊?”
余则成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半晌,他才讷讷道:“坏了,我和翠平假戏真做的事儿一直没给组织汇报。”
“啥情况啊?”
“起初是一直有事耽搁,后来我去了台湾,徐来一直和我说找不到翠平。再往后我和组织断联了,等再联络上,台湾又戒严,发个电报可难,若是没紧急的事儿都不能和组织联系……”余则成懊恼,“都怪我,怪我……”
司机看他一副悔之莫及的模样,转了话头:“这陈桃花的名字,我是有点印象的。前多年好像核实过这个人,就是……就是克什米尔公主号失事以后。当时找了好久,她是个烈士的姐姐来着。”
“陈秋平的姐姐。”
“哦哦对,陈秋平的姐姐。”司机激动道,“我想起来了,她49年那会交党费,交了二十多根金条呢!当时可把我们震惊坏了,二十多根呐!”
余则成想到当年那个鸡窝,他和翠平藏金条传情报的鸡窝,不知觉间松弛下来,“翠平就是这样的人,她肯定会把金条全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