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交金条,落款不止她的名字,还有个男的,只不过后来上面说涉及保密,就把那男人的名字划了。难道你就是那个男人?”司机瞪大了眼珠子,“男人的名字不会就是余则成吧?!”
余则成也愣了一下,他并不知道翠平交金条还加了他的名字。只能如实道:“这我也不知道了。”
“啧啧,这么多年过去了,时光如箭呐,余同志,你能和陈桃花再重逢,可真是不容易。”
“她怕是不知道我回来了吧?”余则成的心提了起来。
司机摇摇头:“肯定不知道。组织上没人知道你和她假戏真做当夫妻了,后头也只是寻找核实这个人,没去她家里联络过。估计你今天这一出现,得给她吓一大跳,这就是惊喜对不对?惊喜!”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余则成的心乱成一团,也就是说,1955年至今,她的状况无人过问。他想到陆平野曾说,饥荒时期死了上千万人……
她挺过来了吗?她还活着吗?
余则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她,她还活着吧?”
司机思忖片刻,道:“这我不敢断言,困难时期饿死的人虽然报了名单给县上,但易县下属上百个村,咱们这的村又基本都是以姓群居,也就是一个村的人都一个姓,而且大家都没啥文化,起的名儿大差不差的,我根本记不住。”
余则成心下一沉,脸色瞬间煞白。他既盼着快点到塘湖村,又盼着永远不要到。
车厢里的氛围陷入死寂,司机不忍:“你别太担心,陈桃花交金条后也算小有名气,我没听过她死了的消息,那就应该是活着的。马上就到塘湖村了,你先别急着难过。”
余则成摇下车窗,静静望着外面闪过的农田屋舍,他在心里祈祷,祈祷翠平健康平安。
车子转过两个弯,司机道:“到了到了,塘湖村到了。”
沿着小路缓缓开过,却没看到一个人影。司机纳罕:“可能都去大队开会了?奇了怪,我们去大队看看。”
行过几里,远远看到一大群人把一个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大路正中间还停着一辆牛车,牛角上系了红绸,司机解释道:“我们这村里头结婚就套个牛车啥的,等会牛车把新娘子送到男方家里。嚯,看来今天结婚这家人缘够好的,整个塘湖村人都聚这了。”
汽车在牛车前面停下来,余则成抢先下了车。他揪住路边闲聊的几个村汉问道:“你们知道陈桃花是哪家吗?”
村汉们上下打量着余则成,只见这人虽上了年纪,但穿着气度不凡。料想是县上或者省里的大人物,怕是来贺陈主任喜的,纷纷答道:“就这,这就是陈主任家。”
余则成松了口气,又问:“那她在家吧?”他的本意是确认翠平活着。
一个村汉道:“在呢,还没打扮好呢,到时辰了才会送亲。”
翠平活着……翠平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余则成终于把心完全放下来,在这个年代,活着,已经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可他还没开心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们是说今天结婚的人,是陈桃花?”
这句话一出,村汉们对他再也客气不起来了。这人摆明了不是来贺喜的,倒像是来搅局的!
“不是陈主任还能是谁?难道是她六七十岁的老娘?”
“就是,你今天找陈主任什么事?不是来贺喜的就回去!”
“陈主任的男人是孔山村的新支书!人家还管着钢铁厂呢!”
……
余则成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他跌跌撞撞走向汽车,扶住车头缓了半天,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日来的疲惫忽然涌上心头,他好想睡觉,好想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这十几年来的等待,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过。
他大意了,他忽略了,他忘记了,这是横隔两岸、跨越万里的距离;这是漫长时光,不知彼此生死的阻隔。他怎能要求翠平,因为那几年的相爱,而终身不嫁呢?
他无权这样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