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过去把小丫头从车上揪下来,关好了车门。
三个人走到院子里,简陋的两间土房收拾的干净整洁。这就是翠平住了几十年的家,余则成心中漫过一丝温情。
进到西屋里,陈桃花拉他坐在凳子上。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一时间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圆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不敢皮了,乖乖站在一边。
良久,余则成问:“这丫头……是我的孩子吗?”
陈桃花点点头,忍不住边哭边骂道:“王八蛋,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余则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捧起翠平的脸,用指腹柔和地揩去她不断流下的泪水。他忍不住笑起来,他有孩子了,他竟然有孩子!他从来没敢奢望过,他这样走在钢丝上的人,有一天竟然会有一个女儿!他本来觉得,他和这世界已经快没什么联系了,可现在,凭空冒出的这个小生命,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他,这是他血脉的延续,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他的一部分,还活在世上。
站在旁边的圆圆则是被这番话惊的睁大了眼睛,她从小就没爸爸,所有关于爸爸的了解,都是来自于妈妈的讲述。在妈妈的故事里,爸爸是个大英雄,他聪明勇敢,厉害到简直无敌……原来那个大英雄,就是面前这个男人吗?
圆圆呆在原地。
她可能渴望过爸爸,但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爸爸不在身边有什么问题,村里好多这样的家庭。有人妈妈死的早,有人爸爸消失了,有人饿死在饥荒里。大家都这么活着,也没人成天会把这些事儿挂在嘴上。而她,既然从未拥有,所以自然不觉得缺失。
“她叫什么?”余则成问。
“圆圆。”陈桃花抽噎着,“余重圆,以前村里的先生给起的。”
余则成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这名字的寓意不错,可中间这个‘重‘字儿不好,这是个多音字,放在名字里,会叫不知道的人念错。”
陈桃花错愕:“那怎么办?不行你给她改了?”
“我来想想。”
两人三两句把给圆圆改名这事敲定下来。余则成转头看旁边站着的小丫头,他心生怜爱,抓住女孩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怎么这么瘦?这么矮?我那会看到还以为是个十岁的丫头。”
陈桃花道:“还不是前些年短粮吃,给娃儿饿的。”
余则成心疼:“那我接下来好好种地,一定不让你们娘俩再饿肚子!”
陈桃花破涕为笑:“你会种地吗?”
圆圆不自在极了,她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爸爸”拉住胳膊看来看去,她趁着妈妈和男人说话,赶紧挣脱了余则成的手,一溜烟儿跑出了屋子。
余则成起身就要去追,陈桃花一把扯住他:“甭管这丫头了,她就是羞了。”
余则成“哦”了一声,他反应过来,他是忽然空降的一个角色,女儿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巨大的消息。
他又坐到凳子上,拉起翠平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起翠平,半晌才不好意思道:“翠平,你要么去洗把脸吧?”
陈桃花疑惑着起身,拿过面柜上面的镜子照了下自己。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她脸上的胭脂水粉被眼泪冲刷的成了彩色道道,整个人滑稽非常,简直比唱戏的还要花俏。
她把镜子一扔,“哎呦”了一声,捂住脸跑去东屋洗脸去了。
余则成跟在身后,笑的肚子痛。他忽然就体验到了,这种脚踏实地的、真切的生活里的,幸福。
他倚在门框上,看到翠平使劲给脸上打肥皂,搓出了满脸泡泡,他笑道:“轻点洗,别把脸搓坏了。”
等翠平洗好脸擦干,余则成正了神色道:“翠平,我只问你一次,你还愿意……还愿意跟我过吗?要是你愿意,我就赖在这不走了。我就当那个抢婚的无赖、阴魂不散的前夫。要是你不愿意……”
他不想说下去,其实这是句违心的问话。若翠平不愿意,那他也不会离开。高尚一点,他住塘湖村守她们娘俩一辈子。若卑劣一点,就凭他游走军统的本事,撬散一对夫妻,还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陈桃花把毛巾挂好,盯着余则成,同样慎重道:“老余,别说了,我愿意。你是我女儿的爸爸,是我拜过堂的丈夫。咱们不在一起过日子,那谁在一起过?至于我和孔望山的婚事,我自己过去请罪。他是咱家的恩人,救过我们的命……这事是我对不住他,要打要骂都随他。”
“我跟你一块去。”余则成听到翠平肯定的答复,心中快活无比。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有信心去闯一闯,“既然是咱们的恩人,那我记他这大恩大德一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给他。”
“好。”
两人挽了手,由翠平带领着,朝孔山村走去。
未曾见面的这十几年,他们各自身上都发生了千百个故事,但他们都不急着一股脑讲完,他们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去说。
他们慢慢走在阳光下,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分享着一些趣事。在彼此生命中消失的那些时光,终将会被眼下细小的幸福填满。他们分离过,又仿佛没有分离过,他们都是新中国的战士,他们会为了同一个崇高的信仰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情感深埋心底。
纵使他们的生活天壤地别,但他们的心,却始终未曾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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