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小路坑坑洼洼,陈志满和王令军被急速行驶的牛车颠的浑身仿佛散了架。
陈志满年纪大,一边紧紧抓住车辕,一边惊恐地大喊:“慢点慢点,慢点啊……救救我,要被颠下来啦!要死了哎呦……”
身后跟着的村民也没法子拦住老黄牛,只能一边跑一边喝令。慢慢地,很多体力不支的人跟不上了,只得停下来扶住膝盖喘气。
这一路,直接从塘湖村陈桃花家跑到了孔山村的生产队。谁说只有老马识途?今天这狂奔的老黄牛,也让众人跌破了一回眼镜。
好巧不巧的是,孔望山一家就住在生产队旁边。今天他也穿上了板正的中山装,胸前斜披着一条挽成大花的红绸,整个人神采飞扬,眼角带笑。正站在门口张望媳妇儿呢,就看到远远奔来的牛车上坐了两个大汉。
待离得近了,他简直要惊掉下巴,本该坐着他新娘子的牛车上,竟然坐着陈志满和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
老黄牛在生产队前面减速停下,它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孔望山揉了揉眼睛,这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
大家伙都累得够呛,平时负责喂牛的村汉喘着气把老黄牛身上套的车卸了,拿了点料草去喂牛。陈志满抖索着从车上下来,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路,只得坐在生产队的牛槽边上缓缓。
王令军到底年轻,惊吓过后他反倒开始觉得刺激,一脸兴奋。
其他几个人,喘匀了气才对孔望山道:“陈桃花跑了!”
“婆娘跑了”这几个字,在乡下的意思不是女人真的跑着去哪儿了,而是女人跟了别的男人的意思。
孔望山一脸的不相信,桃花这个人他是了解的,人品绝对没的说,怎么可能在结婚当天干下跟人跑了的事。他严词道:“瞎说什么呢?!”
“我们眼看着的!洋车上下来个男的,然后两个人抱一块了!我跟他们差点打起来,这简直是欺负我们孔山村嘛!”
孔望山脸色一凛,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而且接亲时间到了,牛车上送来的也不是桃花,难道真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群人拉着他你一言我一言的说了起来,他被弄的团团转,场面混乱之中,就听到之前坐在牛车上那个小伙子大声道:“你们不好奇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谁吗?让我来告诉你们!”
“鄙人易县县委干部王令军,近日接到领导任务,护送照顾我党回归英雄余则成……”王令军小时候学过几年梆子戏,他索性拿出看家本领,现场自导自演的唱起来:
“说到这余则成,抗战时期,他独身刺杀汉奸李海丰;
尔后奉命潜伏天津站,虎穴内扮鹰犬隐忍周旋;巧设局用奇谋传递情报,助我党减伤亡安全转移……
为破敌,九死一生;错时机,再入深渊……
十几年背井离乡孤身涉险,发密电帮助总理逃脱暗杀。
这战场虽无硝烟,但暗夜危险重重,全凭赤胆挽狂澜。”
王令军越唱心中越激动澎湃,这些丰功伟绩他只在余则成的档案里看过,如今把这些一桩桩一件件编成戏曲,他想,这便是:
“深海无名,
万古流芳!”
八个字一唱出口,这曲现编现演的梆子戏到达了尾声。他喘了口气,心道唱戏比刚才坐牛车还要累,晌午的阳光热辣辣照在皮肤上,他沁出了一身的汗。
包括孔望山在内,众人都被王令军这几嗓子慷慨激昂的梆子戏给唱懵了,缓了半天,孔望山才问:“桃花的前夫、圆圆的爸爸,就是这个叫余则成的?”
王令军擦擦了额汗,“可不是!前些日子才从台湾撤回来,昨天到的易县,今天一大早就来塘湖村了,都没回他老家西陵镇去,就赶着来看陈桃花了。”
孔望山也干过革命,可他的经历和余则成比起来,就显得没那么惊心动魄贡献大了。他骨子里对这种人有一种天然的钦佩和敬畏,桃花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些事,她的男人,竟然是如此的优秀、伟大。
他知道,台湾和大陆对峙了十几年,钱校才的叛变几乎把台湾的地下党连锅端了。那余则成,这些年来在台湾的日子,一定是提心吊胆九死一生……
余则成错时机再入深渊,和桃花被迫分开,台湾又戒严,桃花从来没出过塘湖村,两个人这些年一定不知道彼此是生是死吧?
纵使这样,他们都没有忘记彼此么?
孔望山被这份深情震撼,他是个通达明理的男人。他欣赏桃花,也很想和桃花相濡以沫度过下半辈子。可他知道,感情这东西最不讲理,从来没有什么后来者居上的箴言。
也许那个男人回来了,他就该退出了,该成全了。
其他本来气愤不已的村民,听了王令军这一番戏文,气也消了大半。那人既然是英雄,是迫不得已和陈桃花分开的,那就情有可原了。
再说,村里的传统思维都认为好女不二嫁,如果陈桃花现在认了她这个前夫从一而终,他们这群村汉敬她是个重情义的女人。如果非要选孔支书,倒显得人品不够意思了。
一时间众人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方面是传统思想,一方面又是自己村的支书被人戏耍,两个念头在心中天人交战,每个人都皱起眉头,不知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