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下眼,见她腕心一片深重的青紫。
“起来。”
岳星驰冷淡地说着,将她小心拉起。他转过身去,将乔晚柜子里的活络油塞入她的手心。
松开手,岳星驰只按照强制绑定必须肌肤相贴的标准使臂膀相贴:“乔小姐,说话之前注意分寸,我不是每日都如今天这般放过你。”
“下不为例。”
乔晚松下一口气,只是在腕心涂抹着药,背对岳星驰蜷缩着躺下。
少年的脊背似乎在她贴上他那刻僵住一瞬。一夜间,二人没再多说一句话。
她睁着眼,从白漆的墙面看到四角床柱上天水碧的纱帘,不知到了几时,窗外雨声霏霏。
风雨将她裹进了乌浓的世界,恍然间流光斑斓,画面频频转动。
画面定格在一个骤雨初歇的午后。那时她应是七岁的年纪,前发梳着如兔子垂耳模样的十字髻,后发扎做如铃兰花束的垂髻,攒着琉璃蝴蝶簪,鹅黄飘带一圈又一圈绑于其上。
她提着浅粉的苏锦裙气喘吁吁跑进席间,如同一只扑棱的粉蝶。
她撩开裙摆坐上软垫,甜甜地冲着宴席上的叔伯、本地官员笑。
“你家女儿生得这般标志,以后长大了,恐怕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
“我以后不会嫁人,不想离开爹爹和娘!”彼时她听到众人的话语,只是拍拍胸脯,“就算嫁人,也要找能入赘到我家的人。”
“入赘?”众人一愣,而后大笑,“你这小丫头……”
乔晚却摇摇头,竖起食指,一本正经道:“本来小时候我还想当一方官员,庇佑江南百姓,保护像爹爹这样的好商人。可是爹爹说只有男子才能当官,就像在座的叔叔伯伯一样。”
“所以以后我会和爹爹一起走南闯北,把乔家的丝业发扬光大!”
“好,小丫头有志气!”
话音落进觥筹交错的杯盏中,酒香、丝竹声、言笑晏晏的谈笑忽而退散,扭曲着化为墨珠,又融进团团阴云中,积压在父亲被冤杀后第二日清晨的天边。
她在奔跑。
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路,踏进水坑,雨水浸湿了她的鞋袜。
但她完全顾不上。
油纸伞早已歪斜,发髻尽散,裙角全是污泞。
府衙尚且紧闭,红皮白心鼓面在门外。
开国时国朝有令,凡有击鼓鸣冤者,必须处理。
咚——咚——
周围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昨天那个被捉走的贡品案主犯家的闺女吗?”
“她难道还好意思鸣冤?”
衙内裂开一道门缝。
十一岁的乔晚眼前一亮。
穿着官袍,比她高许多头的中年男子走出。
她见过他,就在她每年生日宴席上都会出席的衙内。
她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摇动他的衣袖:“伯伯,我……”
男人却抽回他的衣袖:“乔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抬起脸。意识到曾经与父亲关系最密切的衙内已经不会再称呼她为乔小姐。
“陛下对你们已经是开恩。没有流放全族,你应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