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破局
徐予聆回到侯府的时候走的是西侧门。
刚下马车,她就看见管家徐伯提着灯笼守在角门边了。
徐伯见她穿着一身喜服回来,神色明显有些不安,躬着腰道:“小姐,夫人在敬修堂等您。”
徐予聆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跟着徐伯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府里到处挂着大红灯笼,门窗上四处张贴着喜字,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这些布置明明是她今早出门时的场景,可这会儿再来看,竟觉恍如隔世。
她丝毫记不起今早出阁前是如何梳妆、如何拜别的,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前世临死前那段惨痛的记忆。
到了敬修堂,屋子里灯还亮着,庭院里却空空荡荡。
自打父亲去后,爵位未定,爵禄停发,母亲一人竭力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侯府,即使变卖了部分嫁妆,裁撤了诸多用度,府里的下人还是一年少过一年。
在如今的她看来,眼前这个张灯结彩的武定侯府,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外头瞧着鲜艳饱满,里头却早已糜烂不堪,处处透着一股风雨飘摇的腐朽之气。
走进敬修堂,徐予聆见到母亲昭阳靠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屋里没别的丫鬟伺候,只有她的陪房辛嬷嬷站在边上,正替她轻轻揉着额角。
见徐予聆进来,辛嬷嬷忙朝她悄悄使了个眼色,然后在昭阳耳边低声禀道:“夫人,小姐回来了。”
徐予聆走到近前,贪婪地望着母亲那张因为生气而略显紧绷的脸,鼻子猛地一酸。
前世她出嫁五年后,母亲就病故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母亲鲜活的模样,这会儿也顾不上母亲正在气头上,一头就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娘!”
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一出口,徐予聆瞬间就泪如雨下。
昭阳本来一肚子火,看见女儿一身嫁衣、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正打算劈头盖脸骂一顿,哪知道女儿竟这般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因着徐家与裴家的这门亲事,女儿一直对她心存怨怼。
她何尝不知道女儿不喜欢裴舜臣?但为了撑住这个家,她也只能硬起心肠,拿女儿的婚事去换取争夺爵位的筹码。这六年来,她过得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熬到女儿出嫁,刚想松口气,今天就闹出“上错花轿”这种丑事!
听裴家来人那口气,好像还是女儿自己主动换的嫁,这让她怎么能不寒心、不窝火?眼下徐家大房本来就跟二房不对付,要是再得罪了成国公府,这后果,她简直不敢想!
但眼下她看着怀中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心里又是气又是疼,嘴唇哆嗦半天,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过了很久,等徐予聆哭得声气稍缓了些,她才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冷脸骂道:“徐予聆,你少在这儿给我装模作样!说说吧,你今天闹这一出,是想把咱们侯府的脸都丢尽吗?”
“不是的,不是的……”徐予聆痴痴地望着母亲的脸,一个劲地摇头。
昭阳怒道:“还说不是?你要不是存心的,怎么能干出这种荒唐事来?我告诉你,你跟谢家那小子的事绝无可能!我现在就亲自送你回成国公府,给裴家赔礼谢罪,你老老实实的……”
“不!”徐予聆一听这话,赶紧收住眼泪,打断她道,“娘,成国公府我绝不回去,我不能嫁给裴舜臣!”
“由不得你!”昭阳气得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徐予聆没再争辩,只微微抬眼,朝站在一旁的辛嬷嬷使了个眼色。
辛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等屋子里只剩母女二人,徐予聆才轻声说道:“我跟沈仕安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而且刚才裴舜臣已经来过沈家,这件事他也知道了。”
昭阳听完眼前一黑,指着女儿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
徐予聆膝行上前,想要握住母亲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徐予聆被甩得跌坐在地上,又立马爬起来,紧紧抱住母亲的腰,仰起脸说道:“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跟您说,好不好?”
昭阳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没好气地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不知廉耻的丑事,竟还有脸让我来听你分辨?”
徐予聆知道母亲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比起裴家,沈家是更好的选择。我要是嫁进裴家,咱们就彻底绑死在裕王那条船上了。那我们徐家的命脉,往后也就攥在了裴家手里。”
昭阳怒极反笑:“裕王殿下是皇长子,中宫无出,他就是将来继承大统的人!嫁进这样的人家有什么不好?这些年要不是裴家在朝里帮忙周旋,你弟弟的爵位,早被二房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给夺走了!”
徐予聆抬起头,语气平静:“娘真正在意的恐怕不单是爵位,更是为了镇朔营的兵符吧?爵位不过是虚名,兵符才是实权。想来裴家看中的也不是一个空有虚名的侯府,而是我徐家手里实打实的军权。”
“亏你还知道!”昭阳痛心疾首地道,“镇朔营是你爹拼死守护的心血,是徐家列祖列宗用百年战功攒下的基业,如今倒好,全要毁在你手上了!”
徐予聆见母亲气得身子都在发抖,担心她气出毛病来,便没再跟她硬顶,而是端过一旁的茶杯,温声劝道:“娘,您先喝口茶,顺顺气,别气坏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