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房间在二楼,其实妈妈出事以前和她一起住在二楼的,只是车祸之后腿脚不方便搬到了一楼,但是二楼空出来的那个房间也一直留着。
她目光扫过那个房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间就是满屋的馨香,孟令宜伸手摸了一下被子,很软,她知道即便自己不在江城她房间妈妈也一直会打扫,被子也经常会晾。
这个被子大概也是江城下雨前的晴天刚刚晒好的,她翻出衣柜里的睡衣,也都是洗干净的,带着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淌过身体,她感觉自己整个人才活过来。
吹干了头发,拿起发箍把刘海全都弄上去,露出好看的额头和眉毛,哭多了脸一碰水还有点疼,她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精神一点。
下了楼,姥姥正坐在餐桌边,看着她下来冲她招了招手,孟令宜走过去,桌子上放着一碗阳春面,上面窝着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面香,她坐下,姥姥给她递筷子。
“多吃点,这会儿还早呢,你舅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就早上喝了点鸡汤,你这孩子本来就瘦的要命,还不好好吃饭。”
孟令宜吸了吸鼻子,“姥姥,我知道错了。”
她看着这热气腾腾的面,很是妥帖,却又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妈妈。
孟姥姥看着她捏紧筷子的手指,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她肯定又在担心自责难受,觉得自己没陪在玉华身边。
她又知道这个孩子心思有多重有多细,总是藏着一堆事,她哪里又舍得告诉她昨晚玉华是为了想给她把被子换一床厚些的才上楼的呢。
玉华从前工作忙,为了争一口气,忽略了自己的女儿,让令宜受了人欺负,后来加倍地弥补,但是孩子总归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身边的。
一只小鸟长大了要学会自己飞翔。
令宜是个勇敢的孩子,孟姥姥知道。
令宜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那时候令宜的姥爷也还在世,女儿想要去京州闯一闯,她和老伴便帮她带着令宜在江城上完了小学。
孟玉华缺席了令宜小学的三年,后来令宜上了初中,这个孩子从小就生的玉雪可爱,又聪明又乖又讨人喜欢,街坊邻居没有不爱逗她的,她也是个可人的性子。
令宜刚上中学那会儿每次下了学回来都像只小黄莺似的叽叽喳喳地在她和老伴儿身边分享学校的趣事儿,交了新朋友都要说,考了语文第一名也要说,依旧喜欢姥姥给她扎的马尾辫。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保持在学校前三名,她也比镇上的许多孩子都要多做许多题集,那是孟玉华从京州给她寄回来的。
后来孩子到了初二就开始渐渐安静沉默,不再和她分享了,那时候孟姥姥还觉得是因为孩子到了青春期开始变化,直到初三上学期的一天,她失魂落魄地回来,一身校服湿淋淋的还在滴着水,孟姥姥和孟姥爷惊慌失措的抱住外孙女,他们才知道,哪里是鲜活可爱的孩子长大了变得话少了,原来是在学校里受到了校园霸凌。
那是二零一五年,在消息较为闭塞的江城小镇上,大家都还不懂也很少有人了解过校园霸凌这个词,孟姥姥和孟姥爷只知道,自己的外孙女被人欺负了。
令宜回到家之后三天没有出门,孟姥姥心疼的心都要碎了。
孟姥爷打给孟沣华让他从海城往家里赶,他要去学校要个说法。
而孟玉华也从京州往江城来,也是这个时候孟玉华才惊觉,她对女儿的陪伴真的太少太少。
她缺席了女儿最美好年华里的五年。
而她的女儿被霸凌的原因,是因为收到了男孩子的情书,因为得到了别人的示爱礼貌拒绝,所以被人辱骂欺负,甚至他们还在QQ上建群骂她,那里面的污言秽语让人很难想象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口的话。
学校里的领导也在和稀泥,只有她的班主任一直在替她找公道。
令宜从来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前十四年,她是那样顺利地长大,像棵漂亮标志的小杨柳树一样把自己成长得茁壮漂亮,可是有一天有人说她的漂亮也是一种错,试图折断她的枝节。
她一直很聪明的,所以也比同期的孩子要成熟,但是十几岁的孩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恶劣的事情,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多人给她写情书向她表达喜欢,她只是想在初中好好读书而已,可她不接受就成了别人的“公敌”。
她忍耐着,从一开始的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到后来的解释,再到沉默,最后麻木。
那一桶水泼在身上的时候真是凉透了。
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变成以前那个讨人喜欢的孟令宜了,如果被人喜欢是一件坏事,那么她再也不想被人喜欢了。
后来孟令宜没有回学校,表哥也来家里帮她复习,倒也没太帮上忙,她的成绩很好,剩下的这段时间在家里复习也一样,她甚至已经开始提前预习高中的内容。
她好像也缓和了情绪,很懂事地怕自己耽误孟玉华的工作,但孟玉华不敢离开,因为她睡在距离女儿一墙之隔的房间,每一晚,她都能听见女儿的哭声,她的女儿很痛苦。
初三下学期,有一天晚上深夜,孟玉华和孟姥姥没有睡,坐在家里的院儿里聊天。
令宜从楼上下来,很憔悴,孟玉华和孟姥姥也不敢问,她却乖巧地坐下,看向妈妈和姥姥,轻声地开口,落下一句让所有人听了都心碎的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