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自己或许是为言说不明的“祟物”盯上了。
当那只足喙赤丹,拖着金色翎尾的翠华鸟扑腾着飞至大开的窗沿外,恰逢安平提笔收腕。
黛青的颜色未干,金翠缀砂的鸟儿已迫不及待将爪上抓牢的木盒压在了镇纸上,分寸有度地不敢糟蹋墨宝。
安平收神去看,它如凡鸟般梳羽清秽,假意繁琐,整天对着圣贤书过日,竟也能从一只鸟身上看出心虚。
乌木盒里,半枚丹药静静躺着,若依着他的记性,是少了些微分量的,安平自然认得盒里那一角布条是出自哪,是杜若最喜穿的一套衣裙。
都说先帝形彰德昭,不欺人以威,万金之躯沉下脸色来谁不害怕?虎落平阳也是虎。
“是你干的?”问鸟,荒谬,可少不得更荒谬的。
思忖之下,鸟儿不敢再装傻了,惶恐之下,如实地点了点头,顿觉不妥,又猝然摇头。
是它干的,也是受了指使,虽没言语,它也悄然为自己开脱,先帝能否复辟尚未可知,否则怎会如此两难,没骨气些卖主求荣就好了。
帝问道“想做甚么?”
它生得艳丽华美,此时收紧羽隙使自己显得玲珑可爱,谄媚地啄了啄盛着丹药的乌木盒盖。
如此举动可见其居心,可安平还是从了,那颗来历不明的药竟也敢咽下肚,他想想也知,少去的分量,大抵是少在了杜若那。
翠华鸟收翼从空中坠在主人的肩上,木已成舟了。
与萧思言的交手并不长,本也不为分个高下,可驭灵宗的程长老面上拖得了胜,内里正窝着火。
翠华鸟也觉委屈,又叽喳个没完,直吹起耳旁风拱火,揶揄起萧思言。
“萧宗主不愧是英才出少年,不知是忠心温吞还是早有心计,小仙同主人为陛下鞠躬尽瘁,反要忧心忡忡是否开罪贵人。”
“……”
萧思言没吭气,假若那叩心丹无疑,早日让公子服下也算正事,远离这个是非地再徐徐图之。
可前有狼后有虎的,所剩时日无多,他思虑越深,越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累害公子。
那位崔二公子早些年头时曾当着公子的面嘲笑萧思言道:“凄凄惶惶、战战兢兢,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思多行少,优柔寡断的,无怪乎役使出的身。”
程长老心里亦是苦闷恼怒,他活得够久,捱过了“十派劫变”,才混上了名望颇高的位阶,都因这萧思言磨得洋工,才要他得了这催讨的苦差事。
当今天帝向来视无用为敝履,无功而返指不定担上何等罪责。
他不如萧思言这般与二帝渊源匪浅,说起来还曾因偏心包庇自家弟子打过“太岁”手心,岂敢再耽搁,若是先帝复位,只望莫要计较眼下这事。
“陛下要我问你,何时能成事?”
“在我心中,只有一个陛下。”
好个非池剑宗出身的嫡系,宗主程长老怒极反笑道:“果然比不得你萧宗主,仗着与陛下有几分情分在,甚么胡话都敢说。”
“陛下问你,这些蛊惑帝君的凡俗是否当杀?尤是那凡女。”
眼瞳微缩,连带额间朱痣也几不可察地飘摇,萧思言黯然道:“他竟真要如此?”
程长老皮笑肉不笑地反唇讥道:“陛下问你,可能成事?”
萧思言闻言默了几许,答道:“劳烦转告帝君,十日之后定能成事。”
他明了,这是最后的通牒,以少帝的秉性,是做得出的。
于少帝而言,碾死一只蝼蚁或一群无甚分别,只是心念一动罢了,一场天灾人祸足矣,而那些人至死不会明了一二。
自己也不过是蝼蚁,与天争命痴心妄想,若少帝当真欲行不轨,只求能苟延残喘多争几息,护公子博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