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猛地沉了下来,乌云像浸饱了海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头顶。
一阵海风卷过石阶,掀得夏娃一头乌黑长发往后飞起,露出她苍白的侧脸,没半点血色。
她走在队伍最后头,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着粗糙的石纹,几乎没半点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发慌,又像踩在心尖上,越往下走,胸口越沉得喘不过气。
李昱昊和高沐涵并肩走在前头,两人都紧锁着眉头,一路没说话。整整找了一天,银滩那边没半点儿消息,赵丹学姐也始终没回信息,果果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两人心口都像压了块冷石头。
走着走着,夏娃的脚步忽然顿住。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脚边的石阶上,“嗒”的一声,在粗糙的石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圈。
她抬手去抹,可越抹眼泪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擦都擦不及。心口像是被什么撞开了一道口子,尘封了好几年的记忆,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她想起研究所医院的消毒水味,温温柔柔的护士姐姐蹲下来,递来大白兔奶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想起学校的教室,班里男生欺负她,在她本子上写“没用”,嘲笑她发动不了异能;可她忘吃饭的时候,又会偷偷把自己的面包分她半个。同桌的女生总护着她,有人欺负就叉着腰骂回去,老师也总摸着她的头说“小岚慢慢来,不急”。
她想起李家那间小房子,李非下班回来,总揣着一纸袋糖炒栗子,壳都剥好了,盛在瓷碗里,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刘清华会给她冲温温的橙汁,不是很甜,刚好合她的口味。晚上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她和李昱昊趴在茶几上玩大富翁,骰子掷得哗啦响,输了就耍赖,把棋子扒拉到一边,李昱昊也不生气,笑着让她悔三步。
她想起林子里那棵老松树,夏天他们去溪边踩水,溪水凉丝丝的,溅得裤腿全湿,回家挨了刘清华一顿骂,两人低着头站墙角,还偷偷对着笑。想起济州市的大街,摩天大楼亮得晃眼,她扒着公交车窗往外看,李昱昊在旁边给她指,说那是全城最高的楼,以后长大了带她上去看风景。想起野生动物园的熊猫馆,她脸都快贴玻璃上了,盯着里面滚来滚去的团子看,李昱昊举着草莓雪糕站在旁边,等她回头的时候,雪糕都化了半根。
最清楚的还是望月湾的金沙滩。浪涛一声接一声拍着岸,沙子金黄金黄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她蹲在礁石缝里摸了半天贝壳,手都被划了道小口子,也不觉得疼,捧着那个大大的白贝壳跑过去,递到李昱昊面前,仰着脸等他夸。还有高沐涵,那时候她们俩还对着瞪眼睛,抢着站李昱昊旁边,像两只斗架的小母鸡。
原来……我叫欧阳岚。
不是代号“夏娃”,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果果。
我是欧阳岚。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透过泪雾,望着前面李昱昊的背影。那背影比小时候高了好多,肩膀也宽了,不再是那个跟在她后面跑的小男孩了。可那走路微微低头的样子,那晃肩膀的弧度,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就那么站在石阶上,任由眼泪淌着,目光软软地落在他背上,心里又酸又暖,像打翻了五味瓶。
“昱昊,接下来我们去哪啊?”高沐涵轻轻拉了拉李昱昊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茫然,“银滩那边也没消息,学姐也不回信息……果果会不会出事啊?”
“别瞎说。”李昱昊皱着眉,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是暗的,半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也急,火燎火燎的,可嘴上还得稳住,“不会有事的,果果机灵得很。就是不知道跑哪去了,净让人操心。”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不对劲,像是有道目光落在身上,熟得厉害。他心里猛地一跳,猛地转过身去。
就看见高阶上站着个人,离他们十来米远,亭亭立着,一身不合身的白大褂被风吹得鼓鼓的。乌黑的长发乱蓬蓬的,遮着半张脸,正是他们找了整整一天的果果。
就在这时,乌云忽然散了。
躲在云后面的太阳钻了出来,金灿灿的阳光斜斜洒下来,刚好落在夏娃身上。海风扬起她的头发和白大褂的衣角,猎猎作响。阳光和她的身影叠在一起,晕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朦朦胧胧的,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夏娃看着他们转过身来,嘴角慢慢牵起一点浅浅的笑。那笑里掺着眼泪,掺着好几年的思念,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好吗?”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来。三个字,又熟悉又陌生,像是在问现在的他们,又像是在问很多年前的旧时光。
李昱昊愣了一秒,随即大步往台阶上跑,三步并作两步,几下就冲到她面前。
“果果!你跑哪去了!”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了点劲,抓得她肩膀都有点疼,像是怕一松手,她又凭空消失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找了你一天了都!”
他声音有点抖,混着惊喜,又带着点责怪,眼圈都有点红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掏出兜里的纸巾,凑过去给她擦脸上的眼泪,动作有点笨,擦得她脸颊都有点疼。“是不是受委屈了?啊?跟我说。”
他还当她是那个懵懵软软、什么都不懂的果果,全然不知道她刚才流的眼泪,是为了这失而复得的记忆,为了死去的养父母,也为了眼前这个长大了的哥哥。
夏娃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歪了歪头,慢慢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学着果果的语气,软软地“啊呀?”了一声。
还是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还是那副懵懂的样子,跟果果一模一样。
“果果,你吓死我了。”李昱昊松了口气,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跟小时候揉她脑袋一样,力道都没变。
“太好了,没事就好。”高沐涵也快步走上来,脸上带着笑,伸手想去牵夏娃的手,“我们快回去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肯定饿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夏娃,夏娃的目光先落在了她和李昱昊相牵的手上——高沐涵的手指轻轻扣着李昱昊的手腕,自然又亲密。
心里咯噔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上来,酸溜溜的,堵得胸口发闷。
是小时候的感觉。是望月湾沙滩上,看着高沐涵跑过去抱李昱昊的时候,那种酸溜溜的、不服气的感觉。那时候她会跑过去把两人掰开,会瞪着高沐涵说“他是我哥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股子劲儿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