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晚潮拍岸 心澜暗涌（第1页）

傍晚六点左右的银滩，夕阳正往海平面沉，半边天烧得橘红，像泼翻了颜料铺子。细腻的白沙镀了层暖金，浪头卷着碎光往岸上涌，退去时留下一滩亮晶晶的水痕，风一吹就皱成细碎的波纹。远处归帆只剩模糊剪影，慢悠悠往港口飘，像贴在天边的剪纸。滩上游人散了大半，捡贝壳的孩子提着塑料桶蹦蹦跳跳往巷口走，卖椰汁的小摊收了半幅布帘，老板正蹲在那儿数零钱。风裹着咸湿气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连浪声都慢了半拍。

高沐涵躲在那块大黑礁石后面，背对着行人路，面朝大海。她抱着膝盖蹲在沙地上，帆布鞋沾了一圈沙粒，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胳膊往下掉，砸在沙上砸出小小的坑，转眼就渗没了，只留点点深色的印子，像被谁随手点的墨。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下午屋里的那一幕。果果抱着李昱昊的脖子，一声接一声喊“哥哥”，那依赖那熟稔，根本不是平时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有那句轻轻的“我喜欢你”，像个炸雷轰得她耳朵嗡嗡响。她听得出来，那不是小孩子对长辈的撒娇，是藏了很久的、认认真真的欢喜，带着失而复得的委屈。

她想起前阵子找果果，下着大雨，两人躲在海边亭子里。她红着脸表白，他愣了半天，只说“先找到果果再说”。那时候她安慰自己，他是担心孩子，没心思想这些。后来把果果送到教授那儿，他站在学校后山石阶上掩面哭，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那时候还笑他，说他跟个老父亲似的。

可前几天，她小声问他：“昱昊，要是哪天我不见了，你会哭吗？”

他当时手顿了一下，含糊“嗯”了一声，就找借口躲开了。

那时候她心里就沉，可还抱着侥幸。现在想来，哪是没想好啊，怕是心里早就装了人。那小姑娘看他的眼神熟得像认识了十几年，难道他们打小就认识？难道他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妹妹”？那自己算什么呢？

高沐涵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浪声嗡嗡的，像催眠似的。她恍恍惚惚的，眼前忽然变了模样。

是那个人车分流的小区，车库直入地下，步道绕着草坪香樟铺开。十来栋浅米白小高层错落立着，阳台飘着碎花被单，风一吹就轻轻晃。她系着米白围裙，头发长长挽着，端着早餐推开主卧门。李昱昊还赖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露出乱蓬蓬的脑袋。她走过去捏他鼻子，像所有寻常夫妻那样叫他起床。

中午他们一起上班，两人的单位很近，一起吃饭。晚上他们牵着手去海边，他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能娶到你，我真幸福。”

画面暖得发烫，像晒了一下午的阳光。

哗——

一个浪头打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凉丝丝落在脸上。

高沐涵猛地回过神。眼前还是茫茫大海，夕阳沉了一半，天色开始发暗。哪有什么小区，哪有什么早餐，哪里有什么······都是自己瞎想的。

做了十几年的梦，也该醒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擦脸，手心全是湿的。算了，还是走吧。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非要凑过来，非要住这旧饭馆……自己也该识趣点离开，免得留在这儿看着难受。

她撑着礁石慢慢站起来，腿蹲得发麻，晃了一下。眼泪还在掉，一滴滴渗进沙子里。

“沐涵？”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喘气声，还有点急。

高沐涵浑身一僵，慌忙用袖子狠狠抹了两把脸，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脸上还笑着，就是眼睛红得厉害，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刚受了委屈的兔子。

“你怎么来了？”她尽量让声音平常，“我就是出来散散步。”

李昱昊站在那儿，裤脚卷着沾了不少沙，手里攥着半瓶没拧盖的矿泉水，额头上都是汗，刘海湿乎乎贴在脑门上。他从饭馆一路找过来，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高个子的姑娘，问了好几个摆摊的，才说好像往礁石这边去了。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散步？你手机也不接，家里也没人，我都快把整条街找遍了。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跑海边来，出点事怎么办？”

“我能出什么事。”高沐涵别过脸看海面，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待会儿。”

“你说的什么话！”李昱昊急了，伸手拉她胳膊，“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去说行不行？”

“我不回去！”高沐涵挣开他的手，声音一下子高了，带着哭腔，“你回去找你的果果就行了，管我干什么！”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李昱昊愣了一下，看着她，眼里又是急又是气，还有点委屈。

他忽然抬起手，啪的一声轻响，手掌轻轻拍在她脸颊上。不疼，有点痒，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高沐涵一下子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转着泪，硬是憋着没掉下来。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

“你忽然就不见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哭腔，抽了抽鼻子，“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啊？天都快黑了，我怕你掉海里，怕你迷路，怕你……”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使劲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高沐涵看着他急得快哭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看着他攥得紧紧的拳头。心里那点委屈那点酸涩，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我，原来他也会急，也会怕失去我……

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了一点，明明还在哭，却又有点想笑。算了，输就输吧，反正栽在他手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往前跨一步，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还带着点慌。

“昱昊，”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我还能接着做梦吗？”

李昱昊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做梦？你刚才睡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