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浑身一惊,清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膝缩在龙榻一角,四周深色幔帐低垂,将视线尽数隔绝在外,方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她想见萧润。
就算萧润一言不发直接一剑劈了她,她也要告诉他,自己不能再冒充他了。整日里战战兢兢倒还罢了,但上朝这件事,运气好能糊弄一日两日,绝无可能一直糊弄下去。
更令玉蟾害怕的是,这才一两日光景,她就觉得自己在逐渐消失。原本的身体里不是她,而她在萧润的身体里,在扮演别人。属于她自己的悲喜、她的嗔与痴,一丝一毫都不能外露。她被关在一具密不透风的躯壳里,渐渐枯萎、腐烂。
殿门被叩响后,她下意识抬手拭了拭眼角,毫不意外,没有一滴泪。
脚步窣窣,门开了又合,是萧润来了。玉蟾又想哭了,如果求他,他会心软吗?
玉蟾一鼓作气,起身扬手掀开幔帐冲下龙榻,双膝一软,抱着萧润的双腿,压着嗓子哭喊了一阵。
等缓过神来,玉蟾都记不起自己一顿乱嚎,说的都是些什么了?
“起开,离朕远点——”
那双腿抖了抖,毫不留情地将她抖开。
玉蟾垂下眼帘,见月白裙角荡出一个弧,撇下自己,绕到后面去了。听他言语颇不耐烦,玉蟾也不敢起身,只最小幅度调转了方向,面朝他静静跪着。
她悄悄抬眼一扫,见他穿着一袭织金华裳,是前不久太妃赏赐给她的新衣,她自己都舍不得穿,却好事了萧润。又见面上描眉扑粉,黛眉又细又长挑着,额间镶了花钿,耳珠子只剩一只,鬓发松垮凌乱,簪花都倒缠在发间,像在花藤绕蔓里钻过几个来回。
他坐在御案前,低垂着眉眼,抿着朱唇,神色紧绷,手中紫金狼毫停停顿顿,不知在写着什么。
玉蟾伸了伸脖子,也看不清,便只规规矩矩跪着。
直到膝盖都被沁得发冷,才听到萧润开腔唤了句:“过来!”
玉蟾起身,缓缓踱步至他跟前,与他高度平齐,低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念一遍这个。”说罢,他抛来一卷玄色旨卷。
玉蟾将它缓缓抻平,竟是玄绫为底,朱砂为字的玄色诏书。其上,一笔一画骨力暗藏,遒劲端严,笔锋如刀。
“磨蹭什么?又不认字?”
御案那边,他一手夹着狼毫,一手搁在膝盖上,姿态闲适放松,眼神却死盯着对面的玉蟾。
玉蟾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垂了眼皮,轻咳一声从右往左念起来:
“玄绫朱书,敕、敕曰:贺氏月女,玉貌端华,蟾辉映德,太妃爱之、朕、朕亦宠焉,今册、尔为玥、玥贵妃,赐金册宝印,永妥宠禄。”
玉蟾磕磕绊绊念完,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去看他。
“是永绥宠禄。”萧润摸了摸耳垂,纠正道。
“能看懂吗?”萧润问。
玉蟾念是念了一遍,却不解其含义,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贺玉蟾’在其中,却被拆散。
玉蟾如实摇头。
萧润“嗤”了声,用狼毫笔点了点玉蟾,“朕要封你为贵妃,赐你金册宝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