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一时慌了神,又怒又不安。
她下意识地去看坐在上首的婆母——老太太脸色微变,却稳稳地撑住了。
张仲洋冷冷问:“曾小郎君这是何意?是瞧不起我张府,看不上我女儿么?”
“张老爷勿怪,且听晚辈一一道来。”曾墨拱手作揖,面对三位长辈同时变脸,他居然没有半点惧怕,那双眸子越发深邃明澈,“张府千金天真纯善,乃天底下难得的通透之人,若晚辈有个寻常齐整的身世,这门婚事还是晚辈高攀。”
“只是……晚辈不甘心就此没落。”
“你的意思是——娶了我儿会耽误你的前程?”沈氏坐不住了,“你乃襄国公的私生子,说难听了,就是奸生子,还不如府里正经妾室所出的庶子,你怎么敢的?”
“对,正是因为晚辈身份尴尬,才更想从泥潭脱身。”
曾墨半点不遮掩。
他反而很喜欢这种撕破脸的对话。
没有弯弯绕绕,有的都是坦诚的利益冲突。
“来日晚辈必定会迎来更多风浪,若让令千金与我妻,我怕会委屈了她,更怕会害了她卿卿性命;三位长辈在上,你们愿意收留我,给我一处喘息之地,是晚辈这辈子的恩人,晚辈不愿欺瞒,还请三位长辈明鉴。”
沈氏几乎绷不住,差点哭出声。
心心念念的女儿终身,还未落地进门就已碎了一地。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她此刻算是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老太太目光深幽,打量着立在当中的少年。
不卑不亢,条理清晰,且胆大至极。
这样的曾墨像极了年轻时曾奉时。
“可是,你我两家的婚约已定,襄国公府传来消息,你父亲已经应允了,不仅如此,你那位嫡母也是知情的。”老太太的话点到为止。
曾墨可以拒婚,但也要想想拒婚后引来嫡母忌惮,该如何脱险。
张府于他,既是牢笼,更是保护。
“婚约是假,结为兄妹是真。”曾墨撩起下摆,款款跪下,那身姿如柳潇洒,如松挺拔,“我必定将贵府千金视为我亲妹,有富贵尊荣必有她一份,但若真有危机,她也可与我切割得清清楚楚,我也绝无二话。”
沈氏愣住了。
她是三人中最先心动的。
有好处又不必担责,明面上的婚约挡着,还能多留女儿在身边好些时日,这已经不是一箭三雕了,而是一箭数雕。
“呵……可我家婉音有自己的哥哥,没必要再去认一个吧?”老太太冷笑。
“多一个兄长,也是多条路,起码我受张府恩惠,必会将恩情回报给贵府千金;相反,若是张小姐的亲兄长成婚,她的嫂子也未必愿意一直养着小姑子,这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也沉默了。
她没想到,曾墨不但饱读诗书,而且深谙内宅之道。
姑嫂关系微妙就微妙在姑子迟早会出嫁,只要不长期同在一个屋檐下,姑嫂相处还是挺和谐的。
但张府的情形明显不一样。
婉音的大哥张玉昌,年满二十,去年年初成婚。
娶的是阳城大户家的女儿,梁氏。
梁氏过门没两个月便有了身孕,到了今年,孩子都快满周岁了,这两日张玉昌陪着妻子带着孩子回岳家小住。
估摸着今天就能回来了。
老太太或许不知情,但沈氏自己是清楚的。
儿媳进门快两年,已旁敲侧击了不止一次,问的就是小姑子张婉音的终身。
都是过来人,身为婆婆的沈氏如何不明白儿媳的心思。
一边是儿子儿媳,一边是亲生女儿。
手心手背都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