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山脚的时候,原本清亮的溪流涨成了暗黄的河水,在里面一踩一拔,整条小腿都挂满泥浆。
陈喜苗心里隐隐涌起不好的预感:这种场景她在十年前见过,当时说是暴雨引发的泥石流。
但那年的暴雨只下了前半夜,雨量也没有昨晚那么大……
陈喜苗丢掉树枝,脚下速度加快,淌着泥水从后山绕到前山,撑着膝盖喘气的当口,一抬头,一个面目全非的龙水村映入眼帘。
龙水村本就是四面环山的地理结构,看上去就像青山脚下的小小补丁,现在这片补丁被染成了黄色,房屋倒塌,道路塌陷,几个泥人在废墟中缓慢移动。
她家土坯房挨得最近的山就是她刚刚跑下来的山,这座山没有爆发泥石流,土坯房地势也比较高,没有被另一座山冲下来的泥石流殃及,整座屋子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陈喜苗呆呆地望着遍地的土堆和黄浆。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按理来说这里是她的家,家安然无恙,她应该感到高兴,但她抬手摸着自己跳动的心脏,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她高兴不起来。
一旦深思心里就会泛起针扎一样细密的痛苦,她拿不准这种感情,索性脚一拐,走向隔壁另一座房子——吴大夫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村里只有吴大夫的体型和江渡安最相近,他家和陈喜苗家挨得很近,她可以去强行“买”些衣服。
微风从远处卷来,陈喜苗的发尾随风飞到脸上,她抬手拨开,身后却劈来更为凌厉的风,瞥眼看去,和赵英兰倒竖的小眼睛刚好对上。
陈喜苗的脸色刷的白了。
赵英兰牢牢钳住她的手腕,粗鄙的谩骂炸开:“你个砍脑壳嘞赔钱货,不是跑出去了嘛?又回来搞啷子?”
陈喜苗的嘴唇颤抖起来,想说话,喉咙却像堵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痛苦的回忆一瞬间就侵蚀了她的大脑。
“啪!”
赵英兰一巴掌扇过去。
陈喜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光裸的四肢狠狠擦过地面,轰然侧摔在地上。
赵英兰那双挂满泥浆的小脚就立在她脸边,风吹不过来。
“大家都来看,都来看哈,这个娃儿昨天晚上跑嘞,跑出去搞啷子?躲泥石流!”
“她自己跑了嘞!丢下全家人自己跑了嘞!”
赵英兰向周围人大声嚷嚷,张口就歪曲陈喜苗夜逃的真实意图,安上了一顶可怖的、人人唾骂的帽子。
陈喜苗蜷缩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现她十四年的人生——校园、教室、课桌、试卷。
没有赵英兰,没有刘秀萍,没有刘来福,甚至没有她的父亲陈立涛。
赵英兰叉着腰,一下一下地踢她的后背:“你不是厉害很嘛,继续跑啊,老娘打不死你!”
脚尖扬起的泥浆一波一波地扑向她的头脸。陈喜苗睁着眼,呼吸刻意放慢,收在胸前的拳头越攥越紧,一条血丝从掌心流下来,在地上洇成一滩暗色的血。
冷静,冷静下来。
她盯着那那滩血,两丸眼珠子黑得吓人。
赵英兰收回了脚,又一阵风袭来,陈喜苗挨着地面的手腕突然翻起来,折成夸张的九十度,整个人倏的一下弹起。
她拔腿往山那边跑去。
“抓人!快帮我抓人!”
赵英兰没想到陈喜苗还敢逃跑,两只小脚根本撵不上,立刻惊慌失措地呼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