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佳音未赴（第1页）

恒禧楼那场谈话结束之后，一晃便是十余天。日子靠近圣诞，城里各处渐渐染上年末的热闹，电视台的通告与录制也排得愈发密集。

这段时间，林茉经常能在台里撞见范枫尧。多半是在化妆间里，他坐着上妆，趁着静置的空档，会微微垂着眼短暂休憩。偶尔在走廊、录影棚门口遇见，他也只是浅浅颔首，就快步离去。可一站到镜头前，他便神采清亮。林茉心知这些天，他一直在为陈劭崧那首歌默默奔走。

这十余日里，生活也悄悄有了变化。朱美玲退了原先租住的房子，收拾妥当行李，正式搬来和林茉同住，并向电讯局递交申请，在家装了一台座机。夜里收工回家，屋里不再是空荡寂静的模样，多了人声暖意。

这天夜里，屋外晚风沉静。林茉侧倚在沙发上，心不在焉逗了会儿墨仔，随即坐直身子开口：“不知道范枫尧那件事，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朱美玲正看着茶几上的报纸，头也不抬：“你就是心软，爱瞎操心。当红艺人的事业前路，轮得到你挂念？”

林茉抱着墨仔，叹了口气：“总归是朋友，之前这件事跟我们交过底。他这些天熬得这么累，我还是问一句。”

“随你。”

心念既定，林茉斟酌片刻，拿起座机，拨通了范枫尧的电话。

嘟嘟两声后，听筒被接起。率先扑面而来的，是他压不住的沙哑嗓音，带着连日熬夜打磨、四处奔波沉淀下来的深重倦气。

可没等林茉开口问候，那头先传来一声极浅的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范枫尧的声音揉着疲惫，却藏着实打实的雀跃，“顺利的。沈观澜帮我细化了编曲思路，更重要的是陈劭崧认可我对这首曲子的思考和演绎。”他顿了顿，接着朗声道“替我谢谢朱小姐。她说得没错，我这十几天没急着谈合作，只安下心跟他聊音乐、聊曲风内核，倒是真的很投缘。”

“那太好了，希望你这次能得偿所愿。”

“谢谢。如果消息落定，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听得出来，范枫尧的心情是真的轻松明朗。

挂断电话，林茉心底悬着的情绪稍稍落地。看着眼下的顺利进展，她难免生出一丝恍惚。或许是她这些日子的介入，让原本既定的轨迹，悄悄发生了偏移。

朱美玲将她所有神色看在眼里，淡淡开口，语气清醒得没有半分松动：“行内变数太大，没到落笔签字那一刻，都作不得数。”

一边是眼前向好的局面，一边是心底从未散去的隐忧，林茉带着这份浅浅的困惑与忐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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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天，林茉给方艳梅做新造型的试妆。这次她不再一味用粉底填平骨骼棱角、柔化五官凹陷，而是顺着方艳梅的原生骨相做整体明暗塑造。底妆干净哑光，保留脸部原本的骨骼起伏，弱化软组织的柔和感，衬得整张脸型愈发利落紧致。

在此基础上，她重点强化眉眼层次，在眼窝处铺开大块冷调棕褐眼影，色块沉在眼骨深处，顺着眉骨走势自然晕染，纯粹靠深浅色块落差撑起立体光影，眼尾利落收锋，拔高眉眼本身的凌厉锐度。

整套妆面下来，镜中人轮廓清晰、气场冷冽，完美贴合她独树一帜、洒脱强势的舞台气质，镜头感瞬间拉满。

方艳梅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并不急着点头认可，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眼窝的位置：“整体不错，眼窝这里的色块可以再加重一点，把立体感再推上去，混一点暗绿调，要油画那种浓烈厚重的质感。风险是会比较张扬，但我想试一试。”

林茉对着镜中的轮廓细看，心底暗暗感慨。顶尖歌手对自己的舞台风格永远有着极致清晰的认知，不怕突破、不惧张扬。

她拿过眼影盘，正要动手微调，方艳梅拢了拢鬓边的发丝，随口聊了起来：“Roy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和Dylan都在争陈劭崧那首新作。刚才我碰到Roy，他说陈劭崧今天会给出确定答复，就是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

林茉握着眼影刷的手微微一顿，只轻轻应了一声：“他前些天有提过。”

她说完便垂下眼，继续调整盘里的眼影色调，指尖的动作慢了半分。范枫尧说过，一旦消息落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接下来大半天，林茉照常处理手上的工作，却总不自觉留意四周，等着那一声消息。天色慢慢滑向傍晚，始终没有半点音讯。这份无声的空白，成了最沉的预兆。林茉心绪纷乱，再也静不下心，交代完余下工作，脚步不由自主朝着天台走去。

天台铁门虚掩，晚风迎面扑过来。

推开门，范枫尧上半身微微伏在栏杆上，手肘搭住栏沿，静静望着暮色里最后一点残霞，周身一片沉寂落寞。

听见门轴响动，他缓缓回头。看清来人是林茉，他眸色微顿，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怎么是你。好像我每一回最狼狈失意的时候，都被你撞见。”

林茉立在几步之外，凉风浸得人浑身发僵。眼前这一场落空已叫人黯然，可只有她知晓，这不过只是开端。往后他依旧会一次次奋力奔赴，却要一次次承受失去，还有无数的冷眼、嘲弄与非议。

记忆中报纸上范枫尧中年落魄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纵然受挫，依旧挺拔耀眼的青年交叠在一起。林茉心头重重一沉，眼底骤然发热，眼泪无声淌了下来。

范枫尧愕然怔住，一时有些无措，连忙轻声宽慰：“别这样，其实没有那么糟。”

“陈劭崧本意是想把曲子给我，只是荧视台施压逼迫他妥协。他不想让步，索性直接收回作品，严格来讲，并不算我输了。”

林茉心口酸涩，慌忙抬手擦去脸上泪水。

远处楼宇渐渐亮起灯火，凉风吹彻空旷天台。范枫尧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掏出手帕递了过去，低声感慨：“想起来了，我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你也正好在哭。”

千般念头堵在林茉心底。她想劝他收敛锋芒，不要太过倔强、太过憨直，可这就是他的本性，他又何曾做错什么。许多话堵在喉头，终究无从出口，只余下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声期许：“我只希望你以后能顺利。”

暮色彻底沉落城市楼宇，两人并肩立在晚风里，静静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消散，无人再言语，只剩满场无声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