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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次日(第1页)

小年过后的第二天,午后明家老宅的书房暖意融融。

明清慵懒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桌前摊着厚厚一沓财务报表,修长指间捏着钢笔,指尖微顿,许久未曾落下一笔。手机静静搁在桌角,屏幕却接连不断亮起,消息提示嗡嗡震动,细碎的声响反复打破书房的静谧。他微蹙眉心,垂眸解锁手机。对话框里,满屏都是小惜发来的实拍图。羽绒服、软糯毛衣、休闲长裤、雪地靴,各式各样的衣物照片刷屏般铺了满屏。每张照片下方,都缀着她细碎又雀跃的问句,鲜活又热闹。

"哥哥,这件好看吗?""那一件呢?会不会太素了?""这个颜色会不会太亮、不适合我?""这条围巾能不能搭配刚才的大衣呀?"

密密麻麻几十条消息,源源不断地蹦出来,执拗又可爱。明清指尖抵着太阳穴,眉骨轻轻跳动,无奈失笑。这小家伙,怕是想把整座商场都搬回家。

他本想置之不理,任由她随意挑选,可屏幕消息不停刷新,大有他不回复、便绝不罢休的架势。无奈之下,他指尖轻敲屏幕,淡淡回了两字:"喜欢就买。"

对话框瞬间安静两秒。下一秒,新一轮照片轰炸再度袭来,比刚才还要热闹。明清无奈摇头,正准备熄屏搁置,一张照片却猝不及防撞入眼底。镜面试衣镜前,少女穿着一条修身短款连衣裙。版型紧致贴合,恰到好处收住纤细腰肢,裙摆堪堪落至大腿,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窈窕。镜头里的她,眉眼青涩稚嫩,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然褪去了往日干瘪枯黄的模样。纤细的腰肢、舒展的肩线、笔直的双腿……无一不在无声昭示着——那个畏缩暗沉、瘦小干瘪、躲在角落不敢抬头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明清指尖骤然僵在屏幕上。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不过一瞬,却像是被灼热的温度烫到一般,他猛地抬手,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下颌线瞬间绷紧,冷白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耳根悄然漫开一层极淡的薄红,隐晦又克制。密闭的书房暖气太盛,莫名烘得人心绪燥热。良久,他才僵硬地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力道微重,一字一顿敲出字句:"不行,换了。挑你这个年纪该穿的衣服,不用事事问我。"发送完毕,他直接将手机丢至一旁,强行收回注意力,重新望向电脑屏幕。可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文字尽数扭曲重叠,半个字也入不了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方才那张猝不及防的照片,挥之不去。

商场试衣间外,小雅凑在小惜身边,看清屏幕上的回复,当即捂住嘴低低笑出声,眉眼满是看透一切的了然。她挑眉看向小惜,语气暧昧又温柔:"你哥哥,管得可真严。"小惜盯着那一句冷冰冰的"不行,换了",心底非但没有委屈,反倒悄悄泛起一丝甜软。他看了——每一张都看了。他真的逐条认真翻看了她发的每一张照片,连细微的穿搭、款式都仔细留意。她抿着唇角,压不住眼底浅浅笑意,乖巧回了吐舌头的表情包,转身默默换下那条裙子,安安静静挑了几件厚实温柔的毛衣、长裤,皆是贴合年纪的干净款式。

可即便买完新衣,她心底的分享欲依旧满溢。归途一路,所见所闻,皆想一一分享给他。路边糖炒山楂裹着晶莹糖霜,她随手拍下;墙头蜷着的胖橘猫慵懒贪睡,她定格画面;综艺搞笑片段、热气腾腾的晚餐、刘姨包的饱满饺子……桩桩件件,细碎日常,全都一股脑发进对话框。"哥哥你看,糖葫芦好甜!""这只小猫也太胖啦!""这个综艺超搞笑的!""今晚的饺子超好吃!"她明明清楚,那头多半不会有任何回应。可她还是乐此不疲,固执又热烈地分享着自己的一整天。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藏着最卑微、最柔软的念想——她想让那个常年沉寂的灰色头像,看见她鲜活滚烫的生活。想让他知道,如今的她,不再阴郁爱哭、不再敏感怯懦,她也能拥有简单的快乐,也能把日子过得热闹明亮。她悄悄在心里默念:哥哥平日里总是孤身一人、满身风雨,一定很孤单吧。我把我的热闹分给你,说不定能让你多笑一笑。

沁苑书房,明清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桌角手机屏幕暗下,彻底归于寂静。他知道,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终于安分下来了。本想趁着片刻闲暇小憩安神,可闭眼须臾,脑海便不受控制坠入一场梦境。梦里光影朦胧,少女穿着那条修身短裙,站在他面前,微微歪头,眉眼带笑,嗓音软糯清甜:"哥哥,这套好看吗?"画面鲜活清晰,猝不及防。他骤然惊醒,后背悄然覆上一层薄汗,心口紊乱起伏。窗外暮色沉沉,夜色悄然浸染天地。他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烦躁与失控。多年理智自持、情绪内敛,他早已习惯万事尽在掌控,从未这般心绪纷乱、杂念丛生。他起身推开窗户,冬夜凛冽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一丝燥热,也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躁动。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之上,满屏皆是她发来的细碎日常、鲜活照片。他垂眸,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缩略图,未曾点开,却一一尽收眼底。眼底紧绷的线条,悄然柔和几分。今天的她,真的很开心,热烈又明亮。

片刻静默,他收起手机,起身走出书房。客厅里灯火温暖,明母端坐沙发上,手里捻着毛线,一针一线织着毛衣,针脚细密规整。见他下楼,她抬眸淡淡一瞥:"忙完了?""嗯。"明清应声,语气平淡随意,"我出去和朋友小聚。"明母织毛衣的指尖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藏着几分隐忧,却终究未曾多言,只淡淡叮嘱:"少喝酒,早点回来。""好。"明清拿起外套,转身出门。他离去后,明母的目光久久停在玄关方向,手中毛线针迟迟未曾落下。思虑半晌,她拿出手机,给陆医生发去消息:今晚聚会,看着点明清,别让他多喝。陆医生很快拍下一张聚会现场照片回复——画面里,众人喧闹畅谈,唯有明清独坐一隅,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神色清冷平静,半点未曾参与推杯换盏。附言:阿姨放心,明总滴酒未沾。明母看着照片,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可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她眼底的忧虑并没有真正散去。她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酒。是那个小姑娘,更是儿子心底那段她不敢过问、却又隐约感知到的旧事。

聚会散场后,明清独自驱车,去了另一处酒吧。他向来不贪杯,可今夜若不做点什么,那张照片、那个梦,怕是整夜都散不掉了。寂静的卡座里,一杯接一杯,烈酒灼喉。无人相陪,亦无人在意。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联系任何人——就只是沉默地喝,一口又一口,眼底的清明被酒意一寸一寸浸染,最后彻底模糊。

夜里十点,沁苑别墅。小惜逛街归来,浑身酸软疲惫。进门便瘫坐在玄关地毯上,踢掉雪地靴,摘下围巾帽子,满身慵懒倦意。今日从头到脚置办满满十几袋新衣,当真半点没给明清省钱。看着沙发旁堆积如山的购物袋,本想收拾规整,可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困意席卷全身。算了,明日再整理也无妨。她简单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睡衣,钻进温暖被窝。室内暖气融融,熏得人昏昏欲睡,就在她即将闭眼入眠的瞬间——玄关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是门锁转动的声响。寂静深夜,这道声响格外清晰突兀。小惜睡意瞬间全无,心脏骤然紧缩,瞬间绷紧了神经。这么晚了,谁会来这里?她屏住呼吸,赤着脚踩在微凉地板上,轻手轻脚挪到玄关拐角,悄悄探出半张脸。

别墅大门被推开,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踉跄而入。满身冬夜凛冽寒气,裹挟着浓郁醇厚的酒气,瞬间漫满整间客厅。是哥哥。小惜瞬间怔住,心底翻涌着无数诧异与慌乱。老宅距离沁苑路途甚远,他向来克制自律,从不醉酒失态,今夜怎会独自醉酒赶来?来不及细想,她快步上前搀扶。他身形微晃,重心不稳,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倾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长臂一揽,顺势将她牢牢圈入怀中,温热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冷冽干净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距离。小惜浑身瞬间僵硬,四肢都不知该如何安放,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脸颊滚烫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慌乱急促。

"哥哥……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她费力稳住身形,半扶半拽,倾尽全身力气,才将高大的他挪至沙发落座,自己也跌坐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额前覆上一层薄汗。脑海里瞬间闪过刘姨平日的叮嘱——醉酒要喝蜂蜜水、醒酒茶,方能舒缓不适。她立刻起身,趿拉着拖鞋快步冲进厨房,手忙脚乱翻出蜂蜜,兑好温水,又泡上一壶温热浓茶,双手端着匆匆跑回客厅。"哥,喝点蜂蜜水,解酒的。"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轻声软语安抚。

明清半靠在沙发靠背,眼帘微垂,醉意朦胧。往日清冷锐利、无波无澜的眼眸,此刻被酒意浸得柔软温润,覆着一层浅浅雾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涣散又专注,似在看她,又似透过她,望向遥不可及的远方。近在咫尺的面容,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冷白的肤色在暖灯下愈发温润,帅得让人呼吸一滞。小惜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别开视线,声音微微发颤:"你快喝点,不然夜里会难受的。"他依旧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凝望着她,沉默不语。小惜无可奈何,只能小心翼翼端着水杯,微微俯身,一点点喂到他唇边。他格外顺从,缓缓吞咽,喉结在暖灯下轻轻滚动,线条分明。几口水下肚,他终于垂下眼帘。

下一瞬,温热的掌心轻轻抬起,落在她的发顶,动作缓慢、轻柔,带着酒后难得的慵懒与温柔。他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浓重的醉意,含糊开口:"小惜,今晚我在这里睡。"小惜骤然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懵在原地。她从前日日期盼、默默奢望,只求他多停留片刻,可如今刘姨不在,整栋别墅只剩他们二人,孤男寡女,深夜相伴,她心底只剩无尽的慌乱无措。

"啊?"她下意识发出一声轻怔。"怎么,不行?"他醉意深重,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这是我家。"一句话,瞬间让她无从反驳。是啊,这里本就是他的别墅,他归家住宿,天经地义。"那、那我去给你收拾房间……"她慌忙起身,只想逃离这暧昧缱绻的氛围,躲开他太过温柔灼热的目光。可手腕骤然被他温热的指尖攥住。力道不重,却牢牢禁锢,不容挣脱。重心骤然失衡,她整个人踉跄着跌回他怀中,稳稳撞进他温热宽阔的胸膛。耳畔是他沉稳急促的心跳,如浪潮起伏,一下下撞在她的心上。

小惜心慌意乱,挣扎着想起身,腰间却骤然袭来一股力道。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密不透风。温热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闷闷沉沉,带着酒后所有的脆弱与隐忍,从胸腔深处挤出模糊两个字——"对不起。"

夜风寂静,室内无声。小惜彻底愣住,浑身僵住,心底轰然震颤。对不起——她反复咀嚼这三个字,鼻尖骤然发酸,眼底瞬间涌上温热水汽。他于她,从来只有恩情救赎。是他在她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时,收留她、庇护她,给她安稳居所、无忧生活,替她挡尽风雨、护她岁岁安稳。他从未亏欠她半分,何来对不起?她下意识抬头,想要看清他眼底情绪,探寻他暗藏的心事。可他却深深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温热的呼吸尽数拂过她细腻脖颈,酒意浓重,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落寞——那声"对不起",不像是说给她听的,倒像是积压多年、终于溃堤的旧伤。他心底愧疚的,从来不是她。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清晰感受到,环在她身上的手臂,正在极轻微、极克制地发颤。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无坚不摧、独揽所有风雨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不为人知的脆弱狼狈。心底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而来,酸涩蔓延四肢百骸。她不再挣扎,轻轻抬手,一下、一下,极轻极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无处安放情绪的孩子。

时间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呼吸趋于平稳绵长。他彻底沉睡过去,沉甸甸的头颅歪靠在她肩头,温热的额角抵着她的颈侧,柔软的唇瓣无意识轻轻擦过她脖颈细腻的肌肤。一瞬之间,细碎的电流窜遍全身,滚烫的触感烙印在肌肤上。小惜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红得彻底,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明明是他醉酒后的无意之举,却让她心慌意乱,心绪难平。她咬着唇,心跳如擂鼓,不敢动弹分毫。"哥哥……回床上睡好不好?"她小声试探,轻声唤了数次。他才迷迷糊糊低低"嗯"了一声,头颅下意识在她颈间轻轻蹭了蹭,带着几分全然放松的依赖与依恋。那一点不自觉的亲昵,温柔得让人沦陷。

她耗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搀扶着他,艰难地往卧室挪动。他大半重量压在她单薄肩头,她瘦小的身子摇摇欲坠,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好不容易抵达卧室,她咬牙轻轻一推,他便仰面倒在柔软床褥间,沉沉陷进去,睡得安稳深沉。她细心替他盖好被褥,一一掖紧被角,而后缓缓退后几步,跌坐在墙边,大口喘息,久久无法平复纷乱的心绪。

她回头望向书房的方向,想起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他心底的愧疚,是对那个人吗?他今夜所有的失态、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脆弱,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她想追问,可他的呼吸已经沉了。醉成这样的人,问不出答案的。万千思绪缠绕心头,密密麻麻的委屈与酸涩,细细密密扎着心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轻轻吐了一口气——算了。不管他明天醒来记不记得,今晚的拥抱是真的。他今晚那句"对不起"无论说给谁的,他在最脆弱的时候来的是沁苑,抱着的人是她。哪怕明天他又变回那个冷淡疏离的明总,她也认了。她不敢再多想,更不敢独自留在卧室。明母向来介意她的存在,若是深夜撞见,百口莫辩,只会给他徒增麻烦,让自己愈发难堪。她轻轻带上门,虚掩留缝,方便夜里闻声照应。而后抱出薄被,蜷缩在客厅沙发上,浅浅躺下。夜深得寂静,她带着满心纷乱的心事,渐渐坠入沉睡。

次日清晨。浅金色的晨光穿透窗帘缝隙,温柔洒落室内。昨夜忘了关窗,被微凉的夜风冻醒了。她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翻身,骤然一愣——身下柔软温热,是她自己的床铺。她明明记得,昨夜自己睡在客厅沙发。她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被褥平整柔软,枕头蓬松温热。被角被仔细折好,掖得严严实实——和她昨夜替他盖被时的手法,一模一样。一切整洁如初。她来不及细想,赤着脚快步冲到隔壁卧室——房门敞开,室内空空荡荡。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面平整无褶,干净得仿佛昨夜那场醉酒、那场依偎、那场失态,全都只是她的一场虚妄梦境。人早已离去。整间别墅安安静静,只剩她一人。小惜静静伫立在房门口,望着平整空荡的床铺,心口被轻轻揉过,酸胀、失落、释然,百般情绪交织缠绕,五味杂陈。良久,她轻轻垂眸,低声呢喃:"好吧。"

她转身缓步走回自己房间,一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极清冽的冷冽气息——是他昨夜留下的、转瞬即逝的温柔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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