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像一把温热的刀,将光影切进程星野摊开的物理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在光斑下微微发烫,仿佛正被时间一点点灼烧。
林晓夏刚从医务室回来,掌心托着两粒白色止痛药,指间夹着一瓶温水。她轻步走近,看见程星野正死死盯着试卷右上角,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戳出一个个细小的破洞——像是要透过纸面,挖出某个被埋葬的答案。
“星野,吃药。”她轻声说,将药片与水瓶轻轻放在桌角,动作轻得怕惊扰一场未醒的梦。
程星野猛地抬头,眼神如陷迷雾,慌乱而失焦。他望着她,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却发不出声。他的手在桌面上胡乱摸索,像溺水者在黑暗中抓捞浮木,最终,猛地攥住林晓夏的手腕。
他的手心冰凉,覆满冷汗,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怎么了?又头疼了吗?”她强忍痛意,声音轻柔。
“我……”他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她的脸,可眼中的焦距却在不断涣散,“那个……”
“我是晓夏啊。”她凑近他,声音带着恳求,“星野,你看清楚,我是晓夏。”
“我知道……”他痛苦地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像有无数根神经在颅内撕扯,“我知道你是谁,可是……我想不起来……”
“想起什么?”
“名字……”他猛然睁眼,眼底布满血丝,像被撕裂的绸缎,“你的名字……它就在嘴边,可我抓不住……”
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从记忆的悬崖坠落。
“你是……”他急促喘息,目光在她脸庞与那瓶水之间慌乱游移,“你是……那个……”
“星野,没事的,不想了,我们不想了。”林晓夏的眼泪瞬间涌出,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试图用体温唤醒他的清醒。
“不!我想起来!”他像被某种剧烈的痛楚刺中,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轰然倒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目光齐刷刷投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林晓夏,眼神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的轮廓。
“你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那个……那个像向日葵的女孩……”
空气凝固了。
林晓夏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曾无数次在他面前笑着说:“我是向日葵,你是风,我要追着你跑。”他总是一脸嫌弃地别过头:“太俗了。”连敷衍都懒得给。可如今,他记住了这个比喻,却遗失了她的名字。
“那个像向日葵的女孩……”他重复着,声音里满是恐慌与无助,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乱了……你的名字……是不是有个‘夏’字?”
她捂住嘴,泪水决堤,汹涌而出,再也无法遏制。
他记得她的酒窝,记得她怕黑,记得她数学总考不好,记得她笑起来像阳光洒落。可他唯独忘了——她是林晓夏。
那个在他日记里出现过成千上万次的名字,那个被他刻进骨血、藏在呼吸里的名字,此刻正从他的记忆中悄然消散,如一缕青烟,飘向那片正在崩塌的废墟。
“星野……”她泣不成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生命,“我是晓夏……我是林晓夏啊……”
程星野僵立原地,任她抱着,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她发顶,像一场无声的雨。
“对不起……”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那个像向日葵的女孩……对不起……”
林晓夏的日记·11月20日·阴
今天,他叫不出我的名字。
他抓着我的手,喊我“那个像向日葵的女孩”。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以前他叫我“林晓夏”时,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尾音,像是在念一个早已熟悉的符号。如今,那尾音消失了,连带着他对我的记忆,也一并消逝。
我哭得喘不过气,他却轻声安慰:“别哭,我认识你,你是那个像向日葵的女孩。”
他忘了我的名字,却记得我对他的比喻。
这算不算一种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