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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罐里的星光(第1页)

病房里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鸣如倦鸟低啼,将空气切割成一块块冰冷的方格。窗外,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如枯骨般刺向灰白的天空,像在书写一封无人能解的遗书。

林晓夏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一把木梳,轻轻梳理着程星野有些打结的长发。他的发丝干枯而脆弱,像被风霜侵蚀的藤蔓,再不复昔日的柔顺。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仅存的一丝意识。

程星野安静地坐着,任她摆弄。眼神空洞,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偶尔闪过一丝清明,却又迅速被混沌吞噬,如同灯塔在暴风雨中明灭。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一边梳头,一边轻声问,声音像春水拂过石面,试图用这日常的温柔,锚住他正缓缓漂离的灵魂。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她。那双曾清冷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如一潭死水,倒映着她红肿的眼眶与强撑的笑颜。

他凝视她良久,久到她以为那层迷雾终于要散去,以为他即将唤出她的名字——“你……是谁?”

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的稚气与困惑,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她的心。

晓夏的手猛地一抖,梳子磕在他的头皮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是……”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花堵死,疼得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歪着头,眼神里满是歉意与迷茫。他抬起手,指向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罐——里面盛满了五颜六色的千纸鹤,像一场凝固的彩虹。

“是你折的吗?还有这个……”他拿起床头的相册,翻开。照片里,他们并肩站在山顶看日出,笑得灿烂;在秋日银杏树下追逐;在康复室里,她握着他的手做记忆训练……

“这些……都是谁?”他指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她,眉头紧锁,“她……和我认识吗?”

晓夏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即将坠落的星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她轻声说,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这些照片,都是我们一起去拍的。”

“最好的朋友……”他喃喃重复,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那……我的家人呢?”

“他们……有事出去了。”她撒了个温柔的谎,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这段时间,由我来照顾你。”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罐千纸鹤上,“你折的?”

“嗯,我折的。”她拿起一只蓝色的千纸鹤,轻轻放进他掌心,“每一颗,都代表我想对你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他好奇地捏着纸鹤,试图展开它,像在拆开一个未知的礼物。

“比如……”她望着他,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比如,‘星野,别怕’;比如,‘星野,我在这里’;比如……‘星野,我爱你’。”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蓝色纸鹤,又抬眼望她脸上的泪痕。他伸出另一只手,笨拙而轻柔地,帮她擦去眼泪。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温柔,“我会……记住的。”

“记住什么?”她哽咽着问。

“记住……有个最好的朋友。”他望着她,眼神依旧陌生,却多了一丝依赖,“她对我很好。她……叫……”

他皱眉,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我叫晓夏。”她握住他的手,将那只蓝色千纸鹤重新塞进他手心,“记住啦,我叫林晓夏。”

“晓夏……”他轻声念着,像在品尝一颗酸甜的糖果,嘴角微微上扬,“好听。”

“嗯,好听。”她笑着流泪,“以后,你要叫我晓夏,知道吗?”

“晓夏……”他重复一遍,笑容纯净如婴孩,“最好的朋友……晓夏。”

晓夏望着他,心如被烈火灼烤。那个意气风发、清冷自持的程星野,那个会因她一句玩笑而脸红的少年,那个曾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语“我是你的”的爱人,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智如孩童、眼神茫然的陌生人。

可他还在。

他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手指仍能回握她的手。

这就够了。

“星野,”她反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在汲取最后一丝温度,“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不管以后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刻入骨血,“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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