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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画纸(第1页)

正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扑在医院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时光在低语,又像命运在轻叩门扉。

病房里,药味陈旧而沉滞,混着那幅未干的油画散发出的淡淡松节油气息,交织成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这寂静,不是空无,而是被悲伤浸透后的死寂。

程星野靠在床头,瘦削的身躯几乎陷进宽大的病号服里,像一片即将被风卷走的枯叶。他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清冷锋利,也不再有病痛初临时的焦躁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与宁静——像一潭干涸的湖,倒映不出天光,也映照不出人间。

林晓夏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勺子轻轻递到他唇边。他却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声电影,而她,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影子。

“星野,喝一点吧。”她轻声哄着,声音轻得像雪落,却藏不住那一丝细微的颤抖,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程星野缓缓转过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在辨认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具,又像在试图拼凑一段被撕碎的拼图。那双曾盛满星光、后来盛满恐惧与执念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雪原,寸草不生。

“你是谁?”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林晓夏的手僵在半空,滚烫的粥溅出一滴,烫红了她的手背——可她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心。是那个曾把她名字刻进骨血的人,如今竟问她:“你是谁?”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

那个会为她画素描、会抱着她看日出、会在天台哭着说“我怕失去你”的程星野,真的走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一个被记忆遗弃的孤岛。

“我是晓夏。”她放下碗,从包里取出那本厚厚的日记本,又指向床头柜上那幅画,“你不记得了?我是你的晓夏。”

程星野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幅画。画中的女孩侧着脸,眼睛弯弯,笑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画得真好。”他喃喃,眼神却依旧平静,没有波澜,“那个女孩,笑起来真好看。”

“那是你画的。”林晓夏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我画的?”他皱眉,抬起枯瘦的手看了看,“我不画画的。我手笨。”

他真的忘了。

忘了画笔如何在纸上飞舞,忘了那个午后他如何流着泪画下她的侧脸,忘了他曾如何紧紧攥着她的手,乞求:“晓夏,记得我,好不好?”

林晓夏没有再解释。她知道,解释已无意义。

记忆的河流早已干涸,河床裂开,只剩风沙呼啸而过。

她缓缓起身,将日记本轻轻放在他的枕边。黑色的封皮上,贴着他们一起在秋天捡的银杏叶标本,金黄而脆弱,像他们最后的时光。

“星野,”她俯身,最后一次吻了吻他的额头,那里冰凉而光滑,“如果你真的忘了我,那本日记,就留给你。”

他望着她,眼神空洞,没有挽留,也没有抗拒。

她又拿起那幅画,本想收起,却忽然停住。她将画板轻轻调整角度,正对着病床,让画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能永远望着他。

“还有这幅画。”她轻声说,像在自语,又像在托付,“如果你觉得孤单,就看看她。她叫林晓夏,她很爱你。”

程星野的目光追随着画移动,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上。他凝视良久,久到林晓夏以为,或许有一丝光会重新亮起。

可他只是淡淡地说:“她的眼睛里,有光。”

林晓夏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晓夏,你的眼睛里有光,像星星,像春天。”

可现在,他只是在评价一幅画。

“是啊,有光。”她擦去眼泪,嘴角扬起一个凄美的笑,“那是你给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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