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29 章（第1页）

前一日晚间，季疏雨接到太傅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老宅有一批旧卷宗需要连夜整理，季太傅让他过去一趟。他走之前跟白微云说了一句“明日晚上回来”，白微云坐在床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日上午，白微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石台上落了一地细细碎碎的光斑。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起身回屋换了件衣裳，从侧门出去了。

风来阁二楼第三间雅间的门开着。玉醉末今日没有坐在窗边，而是站在窗口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河面。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她，像是看到一片预料之中的落花：“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没什么事就过来坐坐。”白微云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新换的点心——槐花糕，白白的一小块一小块码在碟子里，上面淋了一点蜜。“今日换花样了？”

“槐花糕，早上刚做的。”玉醉末放下茶杯回到桌边坐下，“你尝尝。”

白微云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清甜绵软，带着槐花特有的香气，入口清爽。“比桂花糕好吃。”

“那明日还做这个。”

白微云没有接话，低头把那块槐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两人坐了一会儿，玉醉末说起他去南边进货的一些事。白微云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应一声，像是习惯了这个节奏。

她放下茶杯说该走了，站起来的时候，窗扇忽然被从外面破开，碎木屑飞溅了一地，一道人影从窗口翻了进来，落地无声。与此同时，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白微云快速扫了一圈——四个人，暗色劲装，面巾遮脸，手里的刀刃已经出鞘，刃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白亮亮的光。

第一波攻击没有预兆。两把刀同时朝白微云劈过来，她矮身避开第一刀，短刃从袖中滑出，刃尖挡了一下第二刀，力道太重，手腕震得发麻，连着往后退了两步。玉醉末已经站了起来，长剑出鞘，挡开了快要落到白微云肩上的刀锋。白微云被他这一剑救了下来，稳住了身形，从桌沿借力侧身，短刃格开左边那人的下一刀，逼退了他。

但另外两把刀已经从不同方向压了上来，一把横削她的腰侧，一把直刺她的小腹，封死了她的退路。她往左躲不了，往右退不开，短刃的长度挡不住下一波围攻。玉醉末的剑从侧面横过来卡住了那柄刀的去势，剑身在承受力道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发出细而长的嗡鸣。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握剑的手背浮起一道青筋，但硬撑着没有退。

白微云已经感觉到了体力的下滑。短刃在她手里开始发沉，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刀用更多的力。那四个人像是训练有素，轮流压上来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闪避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重。玉醉末的剑也慢了下来，右肩的衣料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湿润痕迹，血液沿着手臂淌下来。他还在撑着。两个人背靠背站着，都已经快撑到了尽头。

第四个人的刀又从侧面来了。白微云侧身闪避，脚下一个踉跄，没有完全躲开，刀锋擦着她的腰侧划过，衣料裂了一道口子。她稳住身形的时候喘了一口粗气，觉得手臂发酸，再硬扛两下大概就要握不住短刃了。

就在她准备硬撑着再挡一轮的时候，那四个人忽然同时顿了一下。白微云余光扫到窗口多了一道白色的影子。一个戴白斗笠的人从破开的窗扇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衫，身形清瘦，笠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进门的瞬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直接朝最近的那个人探了过去。白斗笠下露出半截下颌和一截握着折扇的手腕，扇骨横在那人的刀背上，力道精准，那人的刀偏了方向。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白斗笠侧了一下身，扇骨末端在那人肘关节内侧点了一下，力道控制得极轻，那人整条手臂忽然软了下去，刀脱手落地。第三人已经退到了门边，白斗笠没有追，第四人看了一眼同伴的惨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从窗口翻了出去，那三个人也紧跟着跳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窗外的视野里，只剩下窗帘被风扬起又落下，来回晃动了两下。

雅间里安静下来。白微云靠在桌沿喘着气，短刃还握在手里。玉醉末用长剑撑着地面，右肩的伤还在渗血。那个戴白斗笠的人背对着她，站了片刻，然后把折扇收回袖中，缓缓转过身来，抬手摘下了斗笠。

白微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拍，又停了一拍。日光从破开的窗扇外面照进来，铺了他半边脸，明暗交界的地方轮廓清晰，眉眼深沉。她看着他，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确认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

“季疏雨。”

他站在窗边，斗笠搁在桌面上，素白长衫的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垂下来的布条在穿堂风里微微拂动。他看着她，没有开口，像是给她时间消化眼前的画面。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一身素白照得微微发亮。风吹动他袖口那道裂口的布条，窗台上那盆打翻的文竹歪在桌面边缘，细小的枝叶还在轻轻颤动。白微云站在桌边，短刃还握在手里，衣袖破了一道口子，茶桌上一片狼藉。她看着摘了斗笠之后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很多话想问，可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这一个名字，像是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只有这个名字还留在舌尖上，她是出了声才确认自己真的说出来了。

“季疏雨。”

他安静地站在日光里，素白长衫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风来阁二楼临河的窗扇还在晃，河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碟没来得及收走的槐花糕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窗外长街上的喧闹声隔着两层楼的距离涌进来，模糊而遥远。白微云站在桌边，没有再说话。日光从破开的窗扇外面照进来，她看着他的脸，像看着一个答案终于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他说“明日晚上回来”，他没有说他会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来了。

白微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风从破开的窗扇灌进来，吹动她袖口那道裂口的布条，她握短刃的手还没松开，指节泛白。玉醉末靠在墙边，长剑还拄在地上，右肩的伤口渗出的血沿着手臂淌下来，在指尖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悬了一会儿，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暗色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打斗过后的气息——茶水泼在桌面上的潮湿，刀锋划过木头的焦味，还有一丝很淡的铁锈似的腥气。午后的日光从破开的窗扇照进来，斜斜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那片木纹照得泛白。

季疏雨把斗笠搁在桌面上。他朝白微云走了两步，弯下腰，伸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算粗暴，力道刚好够她站稳，指尖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有力气站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袖口裂开的那道口子和衣摆侧边被划破的痕迹，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掠过她腰侧那道破口的时候停了一息——没有血迹渗出来，皮肉没有伤到，只是布料破了。然后他松开手，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那顶白斗笠扣回头上，笠檐压下来遮住了眉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右手抬起来朝身后招了一下。手指微屈，动了动，像是在说跟上。

白微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戴斗笠的样子了。他站在门口的背影，被午后的日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白斗笠的边缘微微垂下来，他站在那里等她。她低头把短刃收回袖中，抬脚朝门口迈出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玉醉末一眼。他靠在窗边的墙上，右手还按着肩上的伤口，指缝间的血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流得急了，但衣料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还在慢慢扩大。他脸上带着一点他特有的松散笑意，哪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也没让那笑完全断掉。他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说“我没事，你去吧”。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小，但白微云看懂了两个字的口型：去吧。白微云点了点头，抬手朝他摆了摆，然后转身跟上了季疏雨。

她跟着季疏雨下了楼。他走在前面，不快不慢，脚步落在木楼梯上的节奏很稳。白微云跟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看着那顶白斗笠在她前面一阶一阶地往下，她跟他之间隔着几步台阶、几缕从窗口透进来的日光，还有她说不出口的很多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风来阁，你昨天不是说去老宅了吗——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等她。但她知道他走的速度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快一步她就要小跑才能追上，慢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就会被拉长，但他没有让她去追，也没有让她落太远。她跟着他走出了风来阁的门，走到了大街上。午后的日光很亮，街面上人来人往，杂货铺子门口有人挑担子叫卖，河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前面那个戴白斗笠的人走在人群里，月白长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像是一滴水融进了河里，周围的行人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女人衣袖上破了一道口子。

白微云低着头看他的靴后跟踩过青石板留下的痕迹。她想起他昨天出门时说“明天晚上回来”，他没有说自己会提前回来，也没有说自己会出现在风来阁。他从来没有说过他要做这些，但他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你怎么来了”，或者说“你不用担心我”——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沉默地跟着他往前走，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离季府越来越近。

到了季府侧门的时候他停了半步，侧着身等她跨过门槛。白微云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草木冷香，混着袖口布料被刀锋划过之后残留的一点焦味，熟悉又陌生。她跨过门槛，他跟在身后进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合拢，铜锁扣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他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走了进去。白微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书房的背影，犹豫了一瞬，正要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季疏雨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道门，不大但很清楚：“先去洗澡换身衣裳，等会儿来书房找我。”

白微云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书房那扇半掩的门，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转身进了正屋，樊姬不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她解开外衫，把破了的长袖翻到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划痕——布料破了，里面的中衣也被刀锋带了一下，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子，没有渗血。她松了口气，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袖口整整齐齐的，领口也端端正正的，然后把肩侧那道被划破的衣料翻出来看了看，放到了一边。她用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灰，又擦了擦脸颊上蹭到的一点木屑碎末，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也散了几缕。她把头发重新拢好，把那些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又在妆台前坐了片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了正屋，穿过院子，走到了书房门口。

她抬手叩了一下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下，又叩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开了门。季疏雨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摊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书案上还放着那顶白斗笠，已经摘下来了，搁在案角，笠檐边缘的细绳垂下来在桌沿轻轻晃着。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听到她进来，目光还落在书页上，手指搭在纸缘，偶尔翻一页。白微云站在门口，等了一息，没有等到他开口，她走进去，在书案前面站定了，没有再往前。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和他翻书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不变的律动。白微云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她攥了一下衣摆又松开，松开又攥了一下。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抬头。她在心里把能说的话都想了一遍——对不起、我不应该不跟你说就出门、我下次不这样了——但那些话到了舌尖上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觉得他可能想听的并不是这些。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小时候犯了错被大人叫到跟前站着等待处置的孩子，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说不清楚错在哪里。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季疏雨把那卷书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搁在桌面上，然后慢慢抬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的，看不出情绪，也没有移开。屋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站在他面前，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知道错哪儿了吗？”他问。

白微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站在他面前，手指攥着衣摆的边缘，松开又攥紧，反复了两三次，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不知道。”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落下去，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到了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